番外第53章对镜双生

“至于姑娘所言‘换命’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命由天定,运由己生。本宫能有今日,是陛下恩泽,是乞儿国臣民拥戴,亦是本宫十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所致。何来‘抢’字一说?姑娘年轻,或许听了些以讹传讹的闲话,便当了真。这深宫之内,言行更需谨慎,以免祸从口出,徒惹是非。”

这番话,彻底将对方定性为一个“听了闲话、胡思乱想、言行不慎”的年轻女子,将个人恩怨拔高到宫廷规矩和两国邦交的层面。既撇清了自己,又隐隐警告对方不要再生事端。

海棠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那层娇甜的假面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她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竟能如此迅速地稳住阵脚,并且反击得如此凌厉,寸步不让。

她胸口微微起伏,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那腕间的火疤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狰狞。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更尖刻的话。

但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穿透花园,清晰地传来。

不是唐朝皇帝的“圣人”,而是“陛下”——这是对乞儿国君主的尊称。

毛草灵和海棠,同时浑身一僵。

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毛草灵身边的阿蛮和礼部小吏,还是海棠身后的宫人,全都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屏息凝神。

只见花园通往外朝宫道的月亮门处,影壁后方,先转出一队盔甲鲜明、手持仪戟的宫廷侍卫,步伐整齐,肃然无声。紧随其后的,是数名身着乞儿国高级文官服饰的臣子,神色恭谨。再之后,八名魁梧力士,稳稳抬着一架肩舆。

肩舆并非全封闭,而是设有轻纱垂幔,此刻纱幔被金钩勾起,端坐其上之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那人穿着乞儿国皇帝出席最正式场合的黑底金绣冕服,头戴垂有十二旒白玉珠的冠冕,旒珠随着肩舆的轻微起伏而晃动,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沉稳如山岳、威严似深海的气度。正是乞儿国皇帝,萧衍。

他的目光,原本平视前方,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肩舆转过影壁,踏入这片姹紫嫣红的花园,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前方不远处,那两抹异常显眼的身影上。

一深青,一海棠红。

一静立如寒潭古松,一俏立似春日娇花。

隔着十数丈的距离,隔着摇曳的花枝与明媚的阳光,萧衍的目光,在触及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时,骤然凝固。

肩舆的抬行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风停了,连鸟雀都噤了声。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帝王的威压,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毛草灵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先落在她身上——他的皇后,他十年并肩的妻子,此刻穿着异国后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疑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她身侧,那个穿着海棠红留仙裙、与自己容貌无二的少女身上。审视变成了惊疑,惊疑中又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毛草灵的心,直直向下坠去。她知道,萧衍看到了。看到了这匪夷所思、足以撼动一切的一幕。

她必须做点什么,在萧衍开口询问之前,在事态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直灌肺腑,却也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不再看身边虎视眈眈的海棠,而是转身,面向萧衍肩舆的方向,微微垂首,双手合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乞儿国宫廷礼。

动作流畅,姿态端庄,无可挑剔。

然后,她直起身,抬起眼,迎向萧衍透过旒珠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她的脸上,甚至努力牵起一丝极淡的、符合此刻情境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

“陛下旅途劳顿。臣妾依礼在此迎候。”她略一停顿,仿佛才注意到身边僵立的海棠,用一种介绍陌生人的、平静无波的语气,续道,“方才偶遇这位大唐的……公主殿下,闲谈了几句。”

她没有称呼“妹妹”,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与容貌相似相关的话题,直接将海棠定位为“大唐公主”,一场“偶遇”和“闲谈”。轻描淡写,将刚才那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对峙,定义为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宫廷邂逅。

萧衍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肩舆上,旒珠后的目光深沉如海,在毛草灵平静无波的脸,和海棠那张写满了委屈、惊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的脸上,来回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