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首脑问。
“知道。”花痴开说,“你在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疯了。”
首脑笑了。
“我没疯。”花痴开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这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你算他们的贪念,算他们的恐惧,算他们的弱点。你从来不算他们的心。因为你以为,心是不用算的,只要筹码够大,人心自然会倒向你。”
“难道不是吗?”
“不是。”花痴开说,“我母亲这二十年,有人开出过无数筹码,想让她出卖我父亲的遗物,出卖我父亲留下的秘密,出卖她自己。她一件都没卖。为什么?因为筹码再大,大不过心里的那点念想。”
他看着首脑,目光清澈如水。
“你心里,也有念想。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首脑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手,从那叠牌中抽出一张。
牌面朝下,扣在桌上。
“猜吧。”
花痴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张牌,又看着首脑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但花痴开知道,那里有水。一定有。
他想起夜郎七教他的第一课——赌桌上,最重要的不是看对方的手,是看对方的眼睛。手会骗人,眼睛不会。因为眼睛连着心。
首脑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睛,在那张牌扣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比头发丝还细。但花痴开看见了。
“方片7。”他说。
首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翻开那张牌。
方片7。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首脑看着那张牌,许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牌面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的?”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赌城,背对着首脑说:
“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
首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设局赢了他。你本来可以放过他,让他走。可你没有。你让人追杀他,逼他到绝路,让他死无全尸。为什么?”
首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敢让他活着。他活着,就会提醒我——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活着,就会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我永远得不到的。他活着,我就会一直嫉妒他。”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眼眶微微发红。
“你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吗?”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他。
“知道。”他说,“我嫉妒过那些有爹的孩子。小时候在夜郎府,看别的孩子骑在爹脖子上,我就想,我爹在哪儿。后来我知道了我爹是谁,我就嫉妒那些能见到爹的人。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也嫉妒。”
他看着首脑,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嫉妒没用。嫉妒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有往前走,才有用。”
首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
“第二局,你赢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机关。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一间暗室。暗室里堆满了账本、契约、令牌——那是天局二十年来的全部家当。
“这座城,从现在起,归你了。”
花痴开走进暗室,随手翻了翻那些账本。每一本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赵铁山走的时候,会哭成那样。
这是首脑的心血。二十年的心血。
“我不要。”他忽然说。
首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花痴开转过身,看着他,“这座城,是你建的。它是你的命,是你的根,是你二十年来的全部。我拿走了,你怎么办?”
首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三局。”花痴开走回桌边,“赌你的命。但这一次,规则我来定。”
首脑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说。”
“这一局,不赌牌。”花痴开说,“赌人。”
“赌人?”
“外面有一个人,在等你。”花痴开说,“她等了你二十年。你知道她是谁。”
首脑的脸色变了。
魅影。
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女孩。那个替他杀了无数人、从未失手的杀手。那个昨晚没有回来的人。
“她为什么不回来?”首脑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她想让你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花痴开说,“二十年了,你只知道她是你手里的刀。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除了杀人还会做什么。现在,她想让你看看。”
首脑沉默了很久。
“她在哪儿?”
“楼下。”
首脑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年过五旬的人。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她,她八岁,瘦得像只野猫,眼睛里全是警惕。他给她吃的,她不接,瞪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说:“什么都不要。”
她不信。但她还是吃了。
后来他教她杀人,教她用刀,教她如何在暗夜中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她学得很快,快得让他惊讶。他问她:“你怕吗?”她说:“不怕。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想要,随时拿走。”
他从没想过,她会有什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