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七从阴影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向赌桌。
天公的目光落在夜郎七身上,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是你?”
“是我。”夜郎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师兄,别来无恙。”
这一声“师兄”,让楼顶的气氛彻底凝固。
花痴开虽然早已猜到七八分,但亲耳听到师父承认,心中仍是一震。他想起幼时在夜郎府,师父教他“千手观音”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刻骨的仇恨与刻骨的悲伤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原来,师父要报的仇,从来不只是为他花家,更是为他自己。
“不可能。”天公后退半步,“那个孩子……我亲眼看着他坠入悬崖。”
“你亲眼看着的,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夜郎七走到花痴开身侧,与天公四目相对,“父亲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知白虽有负于他,但终究是他唯一传人,让我不要报仇。我答应了。所以我改名换姓,远走边陲,只想从此了此残生。”
“那你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我后来发现,父亲的死,不只是因为一场不光彩的赌局。”夜郎七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场赌局,有人动了更深的手脚。你之所以能赢父亲,不是因为你的‘万象局’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有人在你的茶中下了‘煞魂散’——那是‘天局’后来专门用来控制顶尖赌手的禁药。而你,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天公浑身一震。
“下药的人,是‘天局’的真正创立者。你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傀儡。”夜郎七一字一句说道,“你以为自己与天斗,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别人的一颗棋子。你杀了我的父亲,却为真正的仇人卖命三十年。”
“住口!”天公厉声喝道,但声音中已带着一丝颤抖。
花痴开忽然开口:“这八日的赌局,我用尽毕生所学,发现一个事实:你的‘万象局’确实穷尽了赌术的变化,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天公看向他。
“人心。”花痴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算尽天机,却算不透人心。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个被人心背叛、却从未真正看懂人心的人。”
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那是天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唯一一处看似绝无可能落子的所在。
“这一手,叫‘痴心’。”
黑子落盘的瞬间,整个棋盘上的局势忽然变了。那原本看似必死的黑子群,竟因这一子而全部激活,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睁眼。天公布下的漫天繁星,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天公死死盯着棋盘,额头渗出冷汗。
“你算尽了我的赌术,算尽了我的策略,算尽了我所有可能的变化。”花痴开缓缓起身,“但你算不到,我师父三十年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你,却始终没有动手。你算不到,我母亲在‘天局’的追杀下东躲西藏,却从未想过出卖任何人。你算不到,小七和阿蛮明知此局九死一生,仍愿意陪我来这摘星楼。”
他指着棋盘上的那枚黑子:“这一手,是我用这八日来,从你每一次落子的间隙中,从你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中,从你每一次眼神的闪烁中,看到的唯一破绽。这个破绽,不是棋术上的破绽,而是人心的破绽——你怕。”
天公的身形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