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母亲的眼泪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3527 字 5天前

花痴开慌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不是千术被拆穿,不是被人拿刀追着砍,是女人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别哭了”,但觉得这话太混蛋。他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说:“我……我赢了司马空。”

菊英娥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不抖了。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看着?”

“从你第一次以‘呆面书生’的身份在临安赌坊出现,我就知道了。”她擦了擦脸,“你出手的动作,跟你爹一模一样。左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搓一下中指指节。那是你爹的习惯。”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动作。

“后来你每赢一场,我都能收到消息。”菊英娥说,“你赢快刀手的时候,我喝了一整壶酒。你赢骰魔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

“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她说,“也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花痴开沉默了。

他知道他爹怎么死的。被人算计,被人围攻,被人在赌桌上和赌桌下同时下手。他爹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怕他,所以所有人都想弄死他。

“我不会。”他说。

“我知道。”菊英娥看着他,“你不会。因为你有夜郎七,你有你的伙伴,你还有……你比他有一样东西。”

“什么?”

“狠。”她说,“你比你爹狠。”

花痴开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你爹心软。”菊英娥说,眼神飘远了,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他对谁都心软。对手求饶,他放过。朋友背叛,他原谅。他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讲规矩,重情义。但赌桌上没有情义,只有输赢。”

“我知道。”花痴开说,“夜郎七教过我。赌桌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没教你心狠。”菊英娥说,“他教你的是熬。熬意志,熬对手,熬到对方撑不住。但熬不是狠。熬是等,狠是杀。”

花痴开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夜郎七教了他二十年,教的是怎么赢。但这个女人,只用了几句话,就点出了他最大的问题。

他太能熬了。

但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屠万仞呢?”菊英娥问,“你怎么赢他的?”

“冰窖。”花痴开说,“我跟他比熬煞。在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

“你赢了?”

“嗯。”

“你差点死了。”

“嗯。”

菊英娥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花痴开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爹也差点死过一次。”她终于说,“也是在冰窖里。但不是跟人比,是被人关进去的。司马空干的。你爹出来以后,大病了一场,烧了七天七夜。我守了他七天七夜。”

她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在冰窖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会守着你?”

花痴开愣住了。

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冰窖里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熬过去,怎么撑住,怎么在身体冻僵之前保持清醒。他没想过出来了以后会怎样,没想过谁会给他熬姜汤,谁会给他盖被子。

夜郎七会。

但那老头不会说。他只会把姜汤往床头一放,说“喝了”,然后转身就走。你要是烧得说胡话,他就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你咳嗽,咳嗽醒了,他就说“没死就起来练功”。

花痴开突然笑了。

“有人守着。”他说,“一个老头。抽旱烟,呛得要命。”

菊英娥也笑了。

“夜郎七。”她说。

“嗯。”

“他以前也这样守过你爹。”

“我知道。”

“你爹那时候说,‘七叔,你能不能别抽烟了,我快被你呛死了。’夜郎七说,‘呛死总比冻死好。’”

花痴开笑出声了。

这是夜郎七会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我小时候发烧,他也这样。”花痴开说,“我烧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他在旁边抽烟,吧嗒吧嗒的。我说‘七爷,别抽了’。他说‘闭嘴,睡觉’。”

菊英娥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躲,也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我对不起你。”她说。

花痴开的笑容凝固了。

“我扔下你,跑了。”她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但我跑了。我那时候想,我要是不跑,你也会死。他们不会放过你。花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后来想,我凭什么替你做决定?我凭什么觉得你死了比活着好?我凭什么……”

“别说了。”花痴开打断她。

菊英娥看着他。

花痴开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他看见她的眼睛。红肿的,湿润的,但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倔。

跟他一样的倔。

“你没做错。”他说,“你跑了,我活了。就这么简单。”

“但你不恨我吗?”

“恨过。”他说,“恨了好多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他说,“我得恨司马空,恨屠万仞,恨天局所有人。要是连你也恨,我没那么多力气。”

菊英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而且,”花痴开说,“夜郎七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娘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吐了一口血。’”

菊英娥愣住了。

“他说,那口血不是被打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还得踩两脚,那种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