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服口服?”鬼谷冷笑,“输了的人,永远不会心服口服。他们只会恨你、咒你、想方设法地报复你。”
“那是他们的事。”花痴摇头,“让他们心服口服,是我的事。我做完了我的事,他们服不服,是他们的选择。我不能因为怕别人不服,就不去做对的事。”
鬼谷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如同两把锥子,似乎要刺穿花痴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花痴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对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看。
“夜郎七那个废物,”鬼谷忽然说道,“他教你的,不只是赌术。”
“是。”花痴点头,“他教我做人。”
鬼谷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做人?做人有什么用?做人能让你赢吗?做人能让你活命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癫狂,“老夫当年也想过做人!老夫当年也相信过公平!结果呢?结果老夫被人背叛、被人出卖、被人打入万丈深渊,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皮囊里苟延残喘了三十年!”
他的斗篷无风自动,整座石殿都在微微颤抖。烛火忽明忽暗,棋盘上的棋子跳动着发出杂乱的声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摇晃整个世界。
弈秋兄妹同时后退了一步。
花痴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块礁石,任由惊涛骇浪拍打,纹丝不动。
“前辈,”他的声音穿透了鬼谷的癫狂,清晰而平静,“你说的这些,晚辈都信。你确实被人背叛过、被人出卖过、被人伤害过。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那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鬼谷的癫狂戛然而止。
他愣在那里,像一具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垂死的老人最后的呢喃。
“我说,”花痴一字一顿,“被人伤害过,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前辈若是真的想要公平,就该给这个世界公平,而不是把自己的不幸强加在别人身上。”
石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弈秋兄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与鬼谷斗了三十年,深知此人的可怕——他不只是赌术通神,更重要的是他那种深入骨髓的疯狂,让任何与他正面对抗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但花痴不怕他。
不是因为他比鬼谷强——他的实力远不及鬼谷。而是因为他的心,比鬼谷干净。
一个心干净的人,面对任何妖魔鬼怪都不会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光里。
鬼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身体在斗篷下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随时都会破体而出。但最终,那股翻涌平息了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苍老了十年。
“花千手,”他低声说道,不知是在对谁说,“你生了个好儿子。”
这话弈秋方才也说过。但同样的字句,从鬼谷嘴里说出来,意味截然不同。弈秋说这话时,带着赞叹和羡慕。鬼谷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可惜,”鬼谷抬起头,眼中的幽绿色光芒重新凝聚,变得比方才更加炽烈,“好儿子,活不长。”
他的手指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花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如同一条毒蛇从草丛中窜出,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那一指直奔他的眉心而来,指未到,劲风已经刺得他眉心隐隐作痛。
花痴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鬼谷这一指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身体的反应极限。他能做的,只有——
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夜郎七在夜郎府的后山上教他“熬煞”。
“痴儿,你知道什么叫熬煞吗?”
“不知道。”
“熬煞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不去想怎么赢,去想怎么不死。”
“不死就行了吗?”
“不死,就有机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盘棋就没有输。”
眉心刺痛如针刺。
花痴的身体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动了。那不是思考后的反应,而是二十年来日复一日的苦练刻进骨髓的本能——他的头猛地后仰,身体如同折断的竹子般向后弯折,同时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枚白子,朝前方弹射而出。
“叮”的一声脆响。
白子与鬼谷的手指撞在一起,碎成齑粉。
花痴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向后翻滚,在青石地面上连翻三周,与鬼谷拉开了数丈的距离。他的额头上,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渗出血珠——鬼谷的指风,还是伤到了他。
只差半分。
如果不是“熬煞”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那一指已经洞穿了他的头颅。
石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