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痴心入局,一往无前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3671 字 5天前

片刻之后,密室的东墙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那不是画,那是一张巨大的人皮,人皮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一张摊开的牌九牌面。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局首脑平静地道:“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叫古苍澜。江南赌神,一手‘鬼手换牌’天下无双。他输了,输的是他的一身皮肉。我将他的皮剥了下来,绘上了‘天局’的图谱。”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西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具枯骨,枯骨被细金线悬吊着,摆出一副坐姿,像是正在赌局中沉思。

“第二个,叫霍青城。北方赌王,以‘读心术’闻名。他输了,输的是他的骨骼。我将他的骨头拆下来,用金线串联,制成了这副‘赌骨’。你看他的姿态,是不是很像在思考下一张牌该怎么打?”

花痴开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搭在桌沿上,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然后他便用“不动明王心经”中调节气血的法门,将心跳压回了正常的节奏。

天局首脑似乎注意到了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又敲了第三下。南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缸,缸中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颗完整的人脑,脑膜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棵倒悬的红树。

“第三个,叫慕容秋。西域赌圣,以‘计算’与‘记忆’著称,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三十六副牌的每一个位置。他输了,输的是他的脑子。我把它泡在这缸‘寒泉玉液’中,至今还能保持活性。你若凑近了听,还能听见它在思考。”

花痴开的目光依次扫过三面墙上的“藏品”,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决心。

“阁下好大的手笔。”他缓缓说道。

“非是我手笔大。”天局首脑摇了摇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诚恳,“是这江湖太大,大得能容下所有疯狂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舞台,让他们尽情地表演。赢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失去一切。这很公平。”

“公平?”花痴开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想起父亲花千手。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男人,据说也是“天局”的受害者。不是在与天局首脑的对赌中输掉的——花千手甚至没有资格坐到这张桌子前来——而是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中,被天局首脑的手下司马空与屠万仞联手算计,死在一场看似公平、实则处处是陷阱的赌局中。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人,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二十年,在花夜国的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地绣着梅花,绣到十根手指都变了形。

他想起夜郎七。那个教他赌术、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枯瘦老人,年轻时曾是“天局”的核心成员,因为看不惯天局首脑的手段,叛出组织,被追杀了大半辈子,最后躲到花夜国做了一个管家。

他想起小七,那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丫头,在一次“天局”的袭击中替他挡了一刀,至今左臂还留着一条长长的疤痕。

他想起阿蛮,那个憨厚耿直的少年护卫,在一次逃亡中为了掩护他,被“天局”的杀手打断了三根肋骨,咳了半年的血。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年的血与泪,苦与痛,此刻都汇聚在他胸中,化作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夜郎七管它叫“痴”。

痴,就是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还要往前走。痴,就是明知道对手强大到不可战胜,还要迎上去。痴,就是明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却偏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讨一个公道回来。

花痴开缓缓将双手从桌沿收回,放在膝盖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枝寒风中怒放的梅。

“我听说,”他平静地说,“阁下的‘天局’,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一局,都要有赌注。”

“不错。”

“赌注由谁定?”

“由挑战者定。这是我给每一个坐到这里的人,最后的敬意。”

花痴开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缓缓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在与屠万仞的“熬煞”对决中留下的,当时屠万仞用一块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的手臂,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叫一声,在那冰窖中与屠万仞对峙了整整六个时辰,最终以意志力将对方拖垮。

他指着那道伤疤,道:“这是我的第一份赌注——我这条命。”

天局首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花痴开又伸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针脚粗糙,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巧手之人所做。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是“开元通宝”四个字。

花痴开道:“这是二十年前,夜郎七师父第一次教我赌术时,用来给我演示的那枚铜钱。它不值什么钱,但它是我走上这条路的第一件信物。这是第二份赌注。”

天局首脑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花痴开又将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按得很重,像是在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那节奏沉稳有力,每息三次,与对面天局首脑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这是他刻意调整的结果。

“第三份赌注,”他说,“是我的‘痴’。”

“哦?”天局首脑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什么是你的‘痴’?”

花痴开想了想,道:“我七岁那年,师父让我看一枚旋转的铜钱,看了一个时辰。别的孩子看一盏茶的功夫就腻了,我能看一个时辰。这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而是因为我比他们‘痴’。我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做到天荒地老,做到海枯石烂,做到所有人都放弃了,我还在做。”

“这就是‘痴’?”

“这就是‘痴’。”花痴开道,“二十年来,我认准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找到害死我父亲的仇人。第二件,是让这江湖上少一些像‘天局’这样的东西,少一些像古苍澜、霍青城、慕容秋这样的可怜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天局首脑,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坐在这里,赌的不是牌九,不是骰子,不是任何一种赌具。我赌的是——”

他将那枚铜钱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一拨。铜钱旋转起来,在灯光下发出嗡嗡的细响,上面的字纹与花纹混成一圈模糊的流光,与二十年前夜郎七拨动它时一模一样。

“——这一线之机。”

天局首脑看着那枚旋转的铜钱,沉默了很久。

密室中只有铜钱旋转的声音,嗡嗡嗡嗡,像是蜜蜂在花间飞舞,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吟。

终于,铜钱慢了下来,开始摇晃,边缘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它在将倒未倒的边缘摇摆不定,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花痴开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刀。他所有的“千算”在这一刻全速运转,他所有的“熬煞”在这一刻凝聚为一点,他二十年的苦练、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痴”,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那枚铜钱上的一线光影。

而天局首脑的目光也变了。那温和平淡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真正的面孔——不是清瘦的中年文士,而是一头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猛兽,眼神深邃而幽暗,像是千年古潭,看不见底。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整个密室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只有那枚铜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在竖立与倒下之间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