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缓缓放下茶盏,盏底落桌,一声轻响,却重若千钧。
他这一生,遇过贪权狡诈的恶人,遇过执念成魔的对手,遇过身不由己的仇敌,可从未见过这般——不求名利、不求输赢、不求复仇,只为毁天灭地、倾覆太平的疯魔之徒。
“看来,我以为的天下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他抬步走出窗边,衣袂随风轻扬,往日淡然尽数敛去,周身隐隐升起沉寂多年的凛冽煞气。
那是半生浴血、千局搏杀沉淀下来的锋芒,是赌神历经生死、杀伐果断的威压。
楼下弟子纷纷躬身:“师尊!”
“无妨。”
花痴开声音沉静,稳稳压住众人躁动心绪,“对方藏头露尾,不敢正大光明现身,终究是暗处鼠辈。”
话音刚落。
远处天际,一道黑袍人影踏风而来!
不骑马、不乘舟、不隐匿行踪,就这般堂而皇之,凌空踏步,掠过烟雨街巷,瞬息落在临江小楼露台之上。
来人一袭纯黑长袍,衣料暗沉无泽,不染半点尘埃。发丝散乱,不束不整,面容清瘦苍白,眼底没有喜怒、没有善恶、没有分毫人间烟火气。
他看着世间万物,如同看着一堆终将腐朽湮灭的尘埃。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形挺拔,周身无凌厉杀气,无磅礴内力,可偏偏站在那里,就让整片天地的风都变得阴冷死寂。
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花痴开,眼神空洞虚无,仿佛眼前的当世赌神、江湖共主,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浮尘。
红袖瞬间挡在花痴开身侧,周身戒备拉满,掌心暗蓄劲力,沉声道:“你是何人?归墟会首脑?”
黑袍人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平直,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世人唤我,墟主。”
简简单单三个字,自报家门,坦荡狂妄,无需掩饰。
便是归墟会之首,这搅动江湖暗流、倾覆四方安稳的幕后之人!
花痴开抬手,轻轻按住红袖手臂,示意她退后半步。
他往前踏出一步,孤身立在露台之上,直面这位凭空出世的乱世疯子,目光平静对峙:“我建江湖新序,立赌坛戒律,惩恶扬善,安定四方,从未招惹尔等。为何祸乱世间,残杀路人,毁我太平?”
墟主微微抬眼,空洞的目光扫过烟雨山河、安稳市井、楼下平和练功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悲悯的冷笑。
“太平?”
他轻声重复二字,语气满是嘲弄与不屑。
“人间所谓太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泡影。输赢是虚,善恶是虚,秩序是虚,安稳亦是虚。万物有始必有终,有盛必有衰,终将归于虚无。你费尽心机,浴血半生,推翻旧局、建立新规、平定乱世、守护众生,何其可笑。”
“你护的太平,是假。你守的道义,是空。你争的输赢,是妄。”
字字诛心,句句虚无。
他不恨花痴开,不怨江湖秩序,不求权势财富,甚至没有半分敌意。
他只是单纯觉得,世人所有的坚守、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执念,皆是无用。
世间一切,皆该归墟,尽数归零。
花痴开眼底冷意渐浓,沉寂多年的怒火,第一次缓缓燃起。
他可以容忍敌人贪恶狡诈,可以容忍对手执念相争,可以容忍江湖恩怨厮杀。
可他绝不容忍,有人践踏人间所有温柔、所有坚守、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见过山河破碎、江湖动荡、百姓流离、善恶颠倒的乱世。
他吃过世间至苦、受过人心至寒、熬过生死绝境、扛过血海深仇。
正因淋过最深的黑暗,所以他拼尽一切,点亮微光,守住人间太平。
这世间的安稳,不是虚妄!
是他师父隐忍半生、暗中守护换来的!
是他父母含冤赴死、以身殉道换来的!
是他半生颠沛、浴血搏杀、千局涅槃换来的!
是小七、阿蛮、一众伙伴、无数江湖人,负重前行、舍身相守换来的!
凭什么被一个凭空出世的疯子,一言否定,尽数抹杀!
凭什么无数人的血泪与坚守,被视作尘埃泡影、虚妄笑谈!
“一派胡言!”
花痴开低声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震怒!
这是他登顶赌神、平定江湖之后,第一次真正动怒。
往日对敌,他或淡然、或从容、或冷静、或悲悯,输赢随心,杀伐有度。
可今日,心底积压半生的隐忍与滚烫,尽数被点燃!
墟主神色不变,依旧空洞漠然:“虚妄终会落幕,归墟乃是天道。花痴开,你逆天而行,以人力缚天道,以执念守虚空,迟早尽数崩塌。”
“我今日前来,不为杀伐,不为争雄,只为邀你一局。”
他抬眸直视花痴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一局定天地,一赌定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