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恰恰印证了这番话语。百年以来,无数侠义之士试图以仁正局、以德规世,可终究前仆后继、转瞬覆灭,黑局屡禁不止,贪诈从未断绝,乱象循环往复,从未真正根除。
只因人心之贪,生生不息。
初代八子中,一名白发老者上前半步。老者乃是旧年赌坛正派名宿,半生守正、屡抗黑恶,历经数次乱世更迭,满身风霜沧桑,此刻拱手沉声问道:
“依公子之见,舍弃人情、独尊天道,便能永绝乱世、长治久安?”
夜郎八侧目看向老者,目光平静无波澜,无半分尊长敬畏,亦无半分轻视鄙薄,唯有绝对客观的评判:
“舍弃人情,方得绝对公允。”
“众生本无高低善恶,皆是棋局落子。善者不必赏,恶者不必诛,顺天道规则者存,逆天道秩序者亡。以无情定有情,以规则镇人心,方能终结乱世反复之苦,令博弈万古有序。”
这番论调,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世人认知的正邪、善恶、奖惩、侠义,尽数被他推翻撕碎。
无情即公允,无善即无恶,无怜即万古长存。
花千手静静听着这番惊世言论,良久方才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却笃定,痴性纯粹,初心不改:
“天道公允,未必需要无情。”
他抬眸望向夜郎八,四目相对,一暖一冷,一痴一绝,两股道心悄然碰撞:
“天地生万物,予人间烟火、予众生喜乐、予世人善恶,便是天道藏情。真正的大道,当是规则为骨,人心为肉,天道为纲,仁侠为魂。”
“若只剩冰冷规则,无半点人心温度,纵棋局万古不乱,亦是死寂乾坤。我辈立道,不求无情无敌,但求人间有暖、博弈有度、乱世有光。”
一语落地,温柔却有千钧之力。
不卑不亢,不驳不辩,只守自己本心痴道。
他的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无情天道,而是扎根市井、守护寻常、温暖人间的凡尘正道。
夜郎八凝视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沉默片刻,清冷声线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笃定的预判:
“你这份痴念,是你立身之本,亦是你他日覆灭之根。”
“人心最是脆弱,亦最是善变。你以苍生为棋、以仁义为盾,他日乱世再起、棋局倾覆,你坚守的所有公道、善意、痴执,都会成为旁人攻伐你的软肋,成为葬送你、覆灭人道的死局。”
这不是揣测臆断,是他推演天道棋局,得出的既定定数。
人情必累道,痴执必破局,人道必败于天道。
今日花开万丈、正道鼎盛,来日必定叶落归根、全盘崩塌。
夜郎七眉头微蹙,沉声道:“八弟何必执念定论?道无定数,事在人为。我辈立弈天,便是要逆天改局,以人道抗天道,以温情破无情。”
“逆天?”
夜郎八低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似觉荒唐,又似觉可笑。
“兄长可知,何为天?”
他抬眸远眺云海翻涌、千山层叠,白衣临风,身姿孤绝如谪仙:
“万物规则为天,众生宿命为天,棋局定数为天。你以区区人间侠义、凡人执念,欲抗万古天道定数,终究是螳臂当车、自毁前程。”
“今日我便立一语,留作来日印证。”
夜郎八目光扫过登天殿、扫过初代八子、扫过满场赤诚之人,字字清冷,落子定局:
“弈天双道,水火不容,人道不亡,天道不出。他日棋局清算,正邪颠倒,忠义皆罪,痴执皆劫。”
三十年前的终极谶语,于此悄然落地。
满场寂静,风停松静,铜铃不鸣。
众人只觉一股彻骨寒意从脊背蔓延全身,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盛景,却仿佛坠入万古寒渊,望见了来日风雨倾覆、正道崩塌的惨烈结局。
无人知晓,这句轻飘飘的预言,将会成为缠绕三代人、横跨三十年的万古沉局,会碾碎盛世荣光,会葬送圣手仁心,会逼得知己反目、兄弟对立、血海滔天。
此刻的众人,满心皆是正道新开的热忱,无人信来日崩塌,无人信忠义成罪,无人信痴执成劫。
唯有立在当场的三人心知肚明——
从双生兄弟道心对立的这一刻起,弈天会从诞生之初,便暗藏天生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