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隆躲在树林里,脸色阴沉。他知道,赵坤的人,终于还是找来了。
“莫伯,”齐啸云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他看着莫隆,目光坚定:“让我去和他们谈。”
莫隆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齐啸云微微一笑,“我是齐家的少爷,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转过身,对阿贝说道:“阿贝,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阿贝看着他,心里有些担心,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心。”
齐啸云点点头,转身走出树林,朝着村口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贝站在树林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啸云,一定要平安回来。
山林里,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阿贝知道,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莫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匾额上那三个模糊的大字,像是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
“莫家绣坊……”阿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个名字,更是她血脉里流淌着的某种本能,是她从未谋面的家族留给她的最后印记。
齐啸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他知道,这一刻对阿贝来说,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要。
莫隆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长响,仿佛惊醒了沉睡百年的幽灵。木门发出痛苦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透过门缝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干涸的丝线味道。
阿贝皱了皱鼻子,却没有退缩。她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绣坊很大,分前后两进。
前进是绣工们干活的地方。几张破旧的绣架歪歪斜斜地摆在那里,上面还绷着未完成的绣绷。丝线早已褪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团团枯萎的杂草。墙角堆着些断腿的椅子,窗棂上挂着几缕残破的蛛网,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一切,都定格在十七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仿佛绣娘们只是刚刚起身去喝了杯茶,随时都会回来,重新拿起针线,继续未完的活计。
阿贝走到一张绣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绣绷。绷面已经松弛,指尖轻轻一按,便陷了下去。
“当年,这里有三十几个绣娘。”莫隆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穿过阿贝,看向那些空荡荡的绣架,仿佛看到了昔日的繁华,“她们都是沪上最好的绣工。你奶奶常说,莫家的绣品,一针一线,都是心血。”
阿贝转过身,看着莫隆。这个男人,此刻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农民,他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骄傲”的光芒。那是属于莫家家主的尊严,即使落魄至此,依然未曾熄灭。
“后来呢?”她轻声问道。
“后来……”莫隆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赵坤带人抄家的那天,绣娘们吓坏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这绣坊,也就荒废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后进:“走吧,库房在后面。”
后进比前进更加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
莫隆走到角落里,那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他费力地搬开上面的杂物,露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生锈的铜扣。
他蹲下身,用力掰开铜扣。
“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一股浓郁的樟脑味散了出来。阿贝凑过去一看,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卷丝线。
虽然过了十七年,但这些丝线依然保持着光泽。那是上好的湖丝,色泽鲜亮,手感柔滑。红的像火,绿的像玉,蓝的像海,金的像阳……
阿贝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那些丝线。冰凉,顺滑,像是流水从指缝间流过。
“这是你奶奶当年留下的。”莫隆拿起一卷红色的丝线,眼神温柔,“她说,这是给未来的孙媳妇留的,要绣嫁衣用。”
阿贝的手指微微一颤。
嫁衣。
她想起了齐啸云。那个在沪上与她有过婚约,却又与莹莹青梅竹马长大的男人。此刻,他正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还有这个。”
莫隆又从箱底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莫家针谱”四个字。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阿贝接过针谱,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画的是一种名为“双面绣”的针法。图解详细,旁边还有奶奶亲笔写下的注解:
“双面绣,需心静如水,手稳如山。一针下去,两面成画。切忌心浮气躁,否则前功尽弃。”
阿贝的目光落在那些注解上,字迹娟秀有力,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她仿佛能看到,十七年前,奶奶坐在这绣坊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文字,将莫家的技艺传承下去。
“我想学。”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莫隆,“我想学奶奶的针法。”
莫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好!好!我教你!我把我知道的,都教你!”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隆脸色一变,迅速合上箱盖,将针谱和丝线塞回箱子里。
“谁?”他警惕地喝道,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
“老爷,是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却很明亮。
“周伯?”莫隆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道,“你怎么来了?”
老人正是莫隆当年的管家,周伯。当年莫家被抄,他带着几个老仆躲进了山里,一直守在这绣坊附近,替莫家看守着这最后的基业。
“我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周伯走上前,目光落在阿贝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这是我女儿,”莫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阿贝。”
周伯浑身一震。他颤抖着扔掉拐杖,踉跄着走上前,死死地盯着阿贝的脸。
“大……大小姐?”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真的是大小姐?”
他伸出手,想要摸阿贝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惊扰了这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