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7章暗流,高雄的雨总是来得急

但在这些平常和安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台风计划。”林默涵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魏正宏最近有什么动作?”

陈明月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但谁也没有真的在看。

“军情局第三处最近很活跃。”她说,声音压得更低,“魏正宏亲自坐镇高雄,上星期突击检查了港区所有仓库,抓了七个‘可疑分子’,都是码头工人。严刑拷打了三天,什么也没问出来,最后以‘通匪’罪名枪毙了三个,剩下四个送去绿岛。”

绿岛。那个名字让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在敲山震虎。”林默涵说,“做给所有人看,尤其是做给我们看。他在找我们,或者说,在等我们露出马脚。”

“老张这条线,”陈明月说,“太危险了。‘台风计划’是最高机密,一旦泄露,追查的力度会空前。魏正宏不是傻子,他会从所有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查起。文书处,参谋部,作战处……一个都跑不掉。”

“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默涵转过身,看着她,“‘台风计划’关系到整个东南沿海的防御部署。如果我们能拿到详细方案,大陆那边就能提前准备,减少多少不必要的牺牲,你比我清楚。”

陈明月沉默了。她当然清楚。她的丈夫,就是在一次类似的行动中牺牲的。为了传递一份关于金门驻军换防的情报,他暴露了,被特务追了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小巷子里被乱枪打死。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儿子喂饭,那碗饭,她三天都没能咽下一口。

“老张那边,”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再去接触一次,做最后的确认。如果他有任何犹豫,任何异常,我们就放弃。钱可以照给,让他走,但情报不能要。”

林默涵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神很坚定,但深处有一丝他熟悉的痛楚。那是失去过重要之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即使过去再久,也永远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

“好。”他说,“你去安排。但要小心,魏正宏的人可能已经盯上左营了。”

“我知道。”陈明月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小心。”她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最近高雄不太平。昨天码头又抓了两个,说是从基隆来的船工,身上搜出了传单。魏正宏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林默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放心吧。”他说,“沈墨这个身份,干净得很。贸易行的账目,往来的客商,甚至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些什么,都有据可查。魏正宏就算怀疑,也找不到破绽。”

陈明月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林默涵走回桌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账本还摊开着,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他拿起钢笔,在指尖转动。这是一支很普通的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尖有些磨损了,但写起字来还是很流畅。

他用这支笔签过无数张单据,写过无数封信,也记录过无数次接头的暗号,传递过无数次情报。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账本新的一页,开始写一封信。

“山本先生台鉴:

前日承蒙惠顾,敝行不胜荣幸。关于下月蔗糖供货事宜,经与产地确认,可追加三成之数,品质一如前约,绝无二致。唯近来海运费率浮动频繁,还望贵社尽早确认船期,以便安排出港事宜……”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是标准的行楷,笔画清晰,结构端正。这是“沈墨”的字,一个在早稻田大学读过经济学、回国经商、举止文雅的侨商该有的字。他练了很久,临摹了无数本字帖,才让自己的笔迹变成这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笔画转折之间,藏着他真正的笔迹——更潦草,更不羁,是当年在根据地的窑洞里,用炭笔在草纸上练出来的,是林默涵的字。

写完信,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这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火漆是红色的,印鉴是“墨海贸易行”的商号,一个变体的“墨”字,设计得很雅致。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每天,每时每刻,都要扮演另一个人,要说另一个人该说的话,要做另一个人该做的事。即使是独处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放松,因为隔墙可能有耳,窗外可能有眼。

他想起女儿。

晓棠现在应该六岁了。上次收到妻子的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小小的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女儿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花布衫,笑得眼睛弯弯的。妻子在信里说,晓棠会认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背唐诗,最喜欢“床前明月光”。

那张照片,他藏在《唐诗三百首》里,夹在《静夜思》那一页。那本书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曾经这样对女儿承诺过,在离开的前夜,抱着她,亲了又亲。那时候晓棠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那场仗,打了五年,还没有打完。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近了,像是货轮已经靠港。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还有搬运工沉重的脚步声。林默涵睁开眼,坐直身体,重新拿起账本。

数字,还是数字。进项,出项,利润,成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在这些数字之下,是另一本账。一本用血、用命、用无尽的等待和思念记下的账。老赵的命,老钱的命,那些牺牲在码头、在巷子、在不知名的小旅馆里的同志的命。还有苏曼卿丈夫的命,陈明月丈夫的命,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却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的命。

这些,都要算清楚。

总有一天,要算清楚。

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继续核对账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账本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而在这流淌的时间里,暗流正在汇聚,正在涌动,正在朝某个方向,不可阻挡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