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9章雨夜码头,夜雨敲打着仓库顶

林默涵迅速回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煤油,浇在刚才吴国栋站过的地面,又撒上一把糖,用脚搓了搓。煤油能干扰气味,糖能吸引军犬暂时分心。

然后他走到那堆糖袋前,从其中一个麻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另一卷胶卷——这是假的,里面是他故意拍摄的假情报,包括错误的军舰数据和编造的美军活动。这是“老渔夫”生前准备的诱饵,专门用来在被捕时交出,迷惑敌人。

他将假胶卷塞进西装内袋。

仓库大门被猛力撞响。

“开门!宪兵队检查!”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换上商人特有的、略带讨好又保持距离的笑容,然后拉开了门闩。

门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雨衣的宪兵冲进来,手里的手电筒光直射他的脸。后面跟着一个牵着军犬的中尉,军犬是凶猛的德国牧羊犬,龇着牙,发出低吼。

“长官,这是……”林默涵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语气保持着克制的不满,“我是‘墨海贸易行’的沈墨,这里的货主。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中尉用手电筒上下打量他,冷声道:“半夜三更,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等货啊长官。”林默涵苦笑道,指了指那些糖袋,“这批巴西糖明天要出港,但伙计说仓库有老鼠,我得亲自来看看。两百吨糖,要是被老鼠祸害了,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也恰到好处地混杂着疲惫、焦虑和小心翼翼。

军犬在仓库里嗅来嗅去,突然对着吴国栋刚才站过的地方狂吠起来。牵狗的士兵立刻紧张:“报告,有陌生人的气味!”

中尉盯着林默涵:“刚才还有谁在这里?”

“刚才?”林默涵露出困惑的表情,“就我一个人啊。噢,我的伙计阿忠之前来过,我让他去码头通知货船延期。他走了大概……半小时?要不就是四十分钟?雨太大,没注意看时间。”

“除了你的伙计,还有谁?”

“真没有了长官。”林默涵摊手,“这大半夜的,又下这么大雨,谁来这破仓库啊。要不就是老鼠?我这仓库老鼠是真多,您听——”

他话音未落,仓库角落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老鼠从麻袋堆里窜过。

军犬立刻被老鼠吸引,拽着士兵往那边去。中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他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地图。

“这是什么?”他指着地图。

“港区图啊。”林默涵走过来,语气自然,“做贸易的,得知道哪个码头水深,哪个码头装卸快。这张图是日本人留下的,虽然旧了点,但比现在港务处卖的那些详细。”

中尉盯着地图上的红蓝标记:“这些记号呢?”

“红色是我常走的码头,蓝色是收费高的——长官您也知道,这码头啊,不同的人管,收费不一样。”林默涵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叹了口气,“生意难做啊,处处都要打点。”

中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沈先生,麻烦跟我走一趟。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现在?”林默涵露出为难的表情,“长官,我这批货明天——”

“就现在。”中尉打断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宪兵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林默涵点点头,顺从地举起手:“我跟你们走。不过长官,我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吗?我太太一个人在家,这么晚我不回去,她会担心。”

“到了地方再说。”

林默涵被押出仓库。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糖袋在昏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

吴国栋应该已经游到对岸了。

而他自己,即将面对的是魏正宏,还是宪兵队的普通审讯?

吉普车在雨夜中驶离码头,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林默涵坐在后座,左右各有一名宪兵。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算:从码头到宪兵队驻地,车程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必须想好一套完整、严密、经得起推敲的说辞。

以及,如果魏正宏亲自审讯,他该如何应对那个以残忍和精明著称的军情局少将。

雨刷在车窗上机械地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林默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用的是摩斯密码的节奏,但敲出的不是情报,而是一首他教女儿唱过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是他在极度压力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想象女儿林晓棠的脸,想象她咿呀学语的样子,想象她第一次叫“爸爸”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妻子温柔的笑脸上。

那些画面,是他在这个黑暗雨夜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吉普车转过一个弯,宪兵队驻地的灯光在雨幕中显现,像一头蛰伏的兽,张开满是利齿的嘴。

林默涵睁开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深海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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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