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看着那卷小小的胶卷。它看起来普通极了,就像照相馆里常见的底片。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我来送。”她说。
“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更不能让你去。”陈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海燕’,是这个情报网的核心。如果你暴露了,一切都完了。而我,就算被抓,能提供的信息也有限。”
林默涵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子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组织安排他们假扮夫妻时,负责人老吴说过的话:
“陈明月同志虽然年轻,但经历过考验。她的丈夫牺牲在渡江战役中,她带着孩子继续工作。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当时林默涵只是点点头,没有多想。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种“明白”背后是怎样的重量。
“你有计划吗?”他问。
陈明月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铜簪。那是一支很普通的发簪,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轻轻一拧,簪子从中间分开,露出中空的内部。
“胶卷可以放在这里。我今晚去‘明星咖啡馆’,苏姐说最近有批新到的咖啡豆,让我去尝尝。如果遇到检查,一个女人头上的发簪,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如果他们搜身……”
“那就看天意了。”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林默涵看不懂的东西,“不过我想,军情局的人再仔细,也不至于拆开一位女士的头饰检查。”
她说得轻松,但两人都知道其中的风险。如果被发现,等待她的将是生不如死的审讯。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吠叫。唱机里,周璇还在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终于,他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林默涵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夫妻一起去咖啡馆喝咖啡,再正常不过。如果遇到检查,我可以制造些混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涵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是一起工作的同志,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没有说完,但陈明月懂了。
她低下头,将胶卷小心地塞进发簪的中空部分,再拧紧。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重新将发簪插回头上。铜簪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那朵梅花正好露在外面,典雅而朴素。
“好看吗?”她问。
林默涵看着她。今晚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不像平日里那个温婉的家庭主妇,倒像是个准备出门参加晚宴的淑女。
“好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走到林默涵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虽然那条领带本来就很整齐。
“那就走吧,沈先生。”她说,语气轻松得像真的要出门约会。
林默涵点点头,去卧室抽屉里拿出一把袖珍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塞进西装内袋。陈明月也从枕头下取出她的勃朗宁,放进手提包里。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晚上九点半,盐埕区的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林默涵和陈明月并肩走着,手自然地牵在一起——就像任何一对恩爱夫妻那样。
但林默涵能感觉到,陈明月的手心在出汗。他自己的手心也是。
转过一个街角,“明星咖啡馆”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家两层楼的欧式建筑,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留声机的声音隐隐传来。
苏曼卿的咖啡馆,是高雄地下党最重要的联络点之一。表面上,这里只是一个文艺青年和外国水兵喜欢光顾的场所,但实际上,每天都有情报在这里交换、传递。
离咖啡馆还有五十米时,林默涵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明月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目光盯着咖啡馆门口。那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军方的。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特务。
而且不是普通的巡逻特务——那些人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是军情局的骨干。
“掉头,慢慢走,不要急。”林默涵低声说,手臂自然地搭在陈明月的肩上,像是亲密的情侣在散步。
两人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但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前面两位,请等一下。”
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林默涵心里一沉。他捏了捏陈明月的肩膀,示意她镇定,然后缓缓转过身。
叫住他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那是军情局第三处的副处长,魏正宏的得力手下,周世安。
“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林默涵微笑着问,同时将陈明月往身后挡了挡。
周世安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这么晚了,两位是要去哪里?”
“去咖啡馆坐坐。”林默涵坦然地说,“听说‘明星’新到了一批蓝山咖啡,带我太太去尝尝。怎么,现在晚上出门也犯法吗?”
“当然不犯法。”周世安也笑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是最近治安不太好,上面让我们多关心市民的安全。两位住在附近?”
“是,前面左转的巷子里。”陈明月开口了,声音温柔,“长官要不要去家里坐坐?我泡茶给您喝。”
“不必了。”周世安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陈明月的发髻上,“这位太太的发簪很别致,是古董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默涵感觉到陈明月的身体微微绷紧,但他自己的笑容更加自然了:“长官好眼力。这是明月的嫁妆,她祖母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
“能给我看看吗?”周世安伸出手。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陈明月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微笑道:“当然可以。”她抬手要去拔发簪,动作很自然,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指尖在轻轻颤抖。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发簪时,咖啡馆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尖叫。
周世安猛地回头,只见咖啡馆里冲出一个男人,手里挥舞着什么,正朝街的另一头狂奔。咖啡馆里的特务们追了出来,大声喊着:“站住!不然开枪了!”
机会!
林默涵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一把搂住陈明月,将她护在怀里,同时朝旁边退了几步,做出躲避危险的样子。
“长官,这……”他“惊慌”地看着周世安。
周世安脸色铁青,对着对讲机吼道:“怎么回事?”
“有个嫌犯逃跑!我们在追!”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废物!”周世安骂了一句,看了眼林默涵和陈明月,又看看越跑越远的追捕队伍,最终咬了咬牙,“你们先回家,晚上不要出门了!”
说完,他转身朝追捕的方向跑去。
林默涵搂着陈明月,直到周世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快,先离开这里。”林默涵低声说。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小巷。在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林默涵带着陈明月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这是他们预设的紧急避难所之一。
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林默涵点亮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小片空间。
“刚才在咖啡馆逃跑的人……”陈明月喘着气,胸口起伏。
“应该是我们的人。”林默涵脸色凝重,“故意制造混乱,给我们解围。”
“会是谁?”
林默涵摇摇头。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地下工作的原则就是单线联系,除了自己的上下线,不应该知道其他人的身份。这是为了保护彼此。
“现在我们怎么办?”陈明月问,“胶卷还在我头上,但咖啡馆不能去了,‘海星号’明天一早就开船……”
林默涵在仓库里踱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意味着机会在流逝。
突然,他停了下来。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林默涵走到一个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杂物,他在最底层翻找,终于找到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套茶具——一个紫砂壶,四个小茶杯。
“你要喝茶?”陈明月不解。
“不。”林默涵拿起茶壶,轻轻摩挲着壶身,“我要用茶道,把情报发出去。”
陈明月愣住了。但很快,她明白了林默涵的意思。
茶道——那是他们在训练时学过的一种特殊传递方式。通过泡茶的顺序、手势、甚至茶杯的摆放,可以传递简短的摩斯密码。但这需要接收方也在现场,而且必须懂这套密码。
“可是,谁来接收?”陈明月问,“苏姐在咖啡馆,现在肯定被监视了。老赵不能见面,其他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