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鱼骨,也不是鱼刺。
是一枚子弹壳。一颗点四五口径手枪弹的弹壳,锈迹斑斑,显然在海里或什么地方泡了很久。
阿海这才抬起眼皮,瞥了林默涵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深水里的鱼,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和警惕。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颗醒目的金牙,在鱼市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冰冷而廉价的光。
“盘尼西林?”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鱼腥气和嘲弄,“老板,你胃口不小啊。那玩意儿,可比这玩意儿,”他用刀尖点了点那枚弹壳,“还烫手。现在什么风声,你不会不知道吧?全岛都在查这个,医院、药房、黑市,连老鼠洞都要掏三遍。你要这东西救谁的命?值得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林默涵面不改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市侩的、讨好的笑容:“海哥说笑了,脑袋还是要的。不过,家里老人病得快不行了,高烧不退,医生说不用那‘仙丹’就准备后事。实在是没办法,倾家荡产也得试试。老渡哥说,海哥你路子广,讲义气,这才让我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手看似随意地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在案板下飞快地打开一角。
金戒指的光芒,哪怕在污浊的灯光和鱼腥味的包围下,依然夺目。不是一枚,是三枚。
阿海的小眼睛瞬间眯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抽动。贪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他继续低头处理鱼,动作却慢了下来,似乎在权衡。
“老渡介绍的……” 他喃喃自语,刀尖无意识地在鱼身上划拉着,“第七号仓库,知道吗?废弃的那个,以前堆桐油的。今晚……不,是今早,五点,天快亮没亮的时候,那里清静。你一个人来,带足‘诚意’。我只管牵线,东西好不好,真不真,你自己看。出了这个码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五点,七号废弃仓库。天快亮没亮,正是人最困乏、警戒也相对松懈,但光线又足以看清交易物品的时候。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很狡猾。
“多谢海哥。” 林默涵将布包收好,手指在案板上又轻轻敲了一下,表示收到。然后,他像其他问完价嫌贵的顾客一样,嘟囔了一句“太贵了”,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开了,很快没入忙碌嘈杂的鱼市人群之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而是像真正的苦力一样,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问了问工价,甚至帮一个看似力弱的老鱼贩抬了一筐小鱼,换来了两个冷硬的饭团。他蹲在码头边的缆桩上,就着冷水啃着饭团,眼睛却像最警觉的猎食者,观察着阿海的鱼摊,观察着进出码头的人和车,观察着远处那些废弃仓库模糊的轮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边的天空,蟹壳灰渐渐染上了一丝鱼肚白。码头上最喧闹的一波交易高峰似乎过去了,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林默涵扔掉饭团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朝着码头西侧那片废弃的仓库区走去。
那里曾经是繁忙的货栈,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破损的窗户和墙上巨大的、模糊的标语字迹。野草从裂缝的水泥地里钻出来,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七号仓库是其中较大的一栋,红砖墙体,铁皮屋顶,有一扇巨大的、对开的铁门,此刻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当然,那锁很可能只是摆设。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远处的鱼市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越靠近仓库,林默涵的脚步放得越轻,呼吸也调整得更加绵长。他并没有直接走向那扇大门,而是借助废弃的货箱、油罐和生锈的机械作为掩体,从侧面迂回靠近。
距离仓库还有大约五十米,他停了下来,蹲在一个巨大的、锈蚀斑驳的储油罐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斜斜地看到七号仓库铁门的侧面。铁门关得很严实,但两扇门中间,似乎有一道缝隙。
按照阿海的说法,里面应该只有他和那个神秘的“供货人”,或许还有一两个帮手。交易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这种敏感物资,通常会选择相对隐蔽但又能看清对方的环境。煤油灯、马灯,或者手电筒,都是可能的光源。
林默涵静静地等待着,计算着时间。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五点整。
仓库里没有任何灯光透出,一片死寂。
这不正常。就算是再小心的黑市交易,里面的人总要确认“货”和“钱”。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