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分。陆时衍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不是不想开近,是开不进去。这片老城区十年前就划了拆迁,住户搬空了,路没人养,柏油路面裂成龟壳,裂缝里长出的草有膝盖高。路灯杆还在,灯不亮。电线耷拉下来,被风一吹,在墙面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苏砚下车。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面发痒,是愈合的征兆。她忍住没挠。陆时衍锁了车,站在她左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街。街很窄,两边是拆了门窗的老房子,墙上的“拆”字被夜露洇湿,笔画淌下来,像字在哭。
“走。”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月光从拆掉的屋顶照下来,把瓦砾堆照得发白。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苏砚的鞋底薄,碎砖棱子硌脚,她没吭声。走了一段,陆时衍停下来。他蹲下,从地上捡了块平整的瓦片,垫在她鞋底磨薄的地方。
“不用。”
“脚磨破了明天走不了路。”
他把瓦片塞进她鞋底和鞋掌之间的缝隙里。瓦片凉凉的,硌了一下,然后平了。苏砚踩了踩,确实好了些。
两个人继续走。
那栋红砖楼出现在巷子尽头。
比照片上更旧。爬山虎比照片上更密,从墙根一直爬到屋顶,把整栋楼裹成绿色。只有门洞露出来,黑漆漆的,像绿色里的一只眼睛。楼前那块牌子还在,挂在门边,被爬山虎遮了大半。苏砚伸手拨开叶子。牌子上写着:铭远律师事务所。字是宋体,描过金漆,金漆剥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门没锁。陆时衍伸手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在空楼里回荡,从一楼荡到二楼,从二楼荡到三楼,一层一层往上,最后消失在楼顶。
楼里比外面暗。爬山虎把窗户封死了,月光透不进来。只有门洞里漏进一点光,照着面前的水泥地。地上积了灰,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
陆时衍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去。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什么都没有,灰尘把桌面盖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锦旗,红色的,褪成了粉红。锦旗上的字还认得出来——“匡扶正义”“为民请命”“铁肩担道义”。落款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苏砚走近一面锦旗。锦旗右下角绣着赠送人的名字:新华机械厂全体职工。一百多个名字,绣得密密麻麻。线是金线,褪了色,在电筒光里像铜丝。
“新华机械厂。”苏砚念出来。
陆时衍的电筒光照过来。光落在锦旗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就是那批工人。二十年前贺铭远替他们打赢仲裁的那批。”
苏砚的手指从锦旗上划过。灰尘沾在指尖上,灰白色的,很细。她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
楼上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木头腿刮过水泥地,短促,沉闷。一下。然后停了。
陆时衍把电筒光转向楼梯。楼梯是木头的,扶手雕着花,年头久了,花形模糊。台阶上也有灰尘,但灰尘上有一行脚印。不是新踩的,也不是很久以前的。边缘微微塌陷,是这一两天留下的。脚印不大,不是男人的。
陆时衍先上。苏砚跟在后面。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被空楼放大,传到上面,又传回来。
二楼。电筒光扫过去。这一层是办公室,隔成一间一间。门都关着,门上钉着名牌。第一间:贺铭远。陆时衍的电筒光停在那个名牌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继续往前走。第二间门开着。
电筒光照进去。
这间办公室比一楼干净。桌上的灰尘被擦过,留下一块干净的长方形。长方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灯芯是新换的,白生生的。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薛紫英。
她坐在办公椅上,两只手放在桌上,交叠着。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披下来,垂在肩两侧。脸上没有妆,在煤油灯没点亮的光里,脸色像纸。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等人,像在陈述。
陆时衍走进去。电筒光从她脸上移开,照着桌上的煤油灯。“贺铭远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到之前十分钟。”
苏砚走进来,站在陆时衍旁边。薛紫英抬起眼睛看着她。不是看脸,是看她的左臂。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在电筒光里白得刺眼。
“伤怎么样?”
“不碍事。”
薛紫英点了点头。她从桌上拿起一盒火柴,推开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头擦过磷面,刺啦一声,火苗窜起来。她把煤油灯的灯罩揭开,火柴凑近灯芯。灯芯着了,火苗先是小,舔着灯芯边缘,然后呼地一下蹿高,变成稳定的橘黄色。她罩回灯罩。光从玻璃罩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暖了些。
“这是他留下的灯。”薛紫英看着火苗。“他说,你们来了,让我把这盏灯点上。他说你知道这盏灯。”
陆时衍看着煤油灯。灯座是铜的,被手摸过太多次,磨出了包浆。灯罩上刻着一行小字,被煤油烟熏得发黄,但还认得出来。
“秉烛夜读,明理求真。”
他念出来。
“这是我研一那年送他的教师节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