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红砖楼八点四十分。陆时衍

风暴眼 清风辰辰 3371 字 1天前

薛紫英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空楼里回荡。最后一声从一楼传来,然后门轴吱呀了一声。她走了。

楼里只剩下煤油灯的光,和两个人。

苏砚从门框边走过来,在陆时衍对面坐下。就是薛紫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椅面还留着她的温度。苏砚没碰那些文件,也没碰那盏灯。她把右手伸过桌面,覆在陆时衍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比她想象中凉。她没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让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去。

陆时衍看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跳一下,又稳住了。“我研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没暖气,我感冒了,躺了三天。他知道以后,让我搬去他家住。他一个人住,房子很大。书房里全是案卷,从地上堆到天花板。我睡书房,晚上冷,他就把这盏灯点上,放在我床头。说煤油灯比电灯暖。”

火苗跳了一下。

“我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他把灯送给我。我没要。我说这是送你的教师节礼物,不能拿回去。他也没勉强,放回书架最上面。”

苏砚听着。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后来我毕业,进了律所。每年教师节都去看他。他书架上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盏灯一直在。有一回我问他,这灯你点过没有?他说,常点。写裁决书写到半夜,电灯太亮,刺眼。就点这盏灯。光软,字也软了。”

窗外起了风。爬山虎的叶子擦着玻璃,沙沙响。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拂动,晃了晃,没灭。

“他把灯留给我了。”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他带走了火柴。”

苏砚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四道指甲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痕迹。陆时衍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在逃。”苏砚说。“他去找那一百一十七个人了。”

陆时衍没说话。

“二十年。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芯快烧到头了。陆时衍伸手,把灯罩揭开,从桌下摸出一根新灯芯换上。旧灯芯从灯座里抽出来,顶端烧成黑色的炭球,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把新灯芯浸进煤油里,用火柴点上。火苗先是小,然后舒展开,比刚才更亮。他罩回灯罩。

“走吧。”

他站起来。那些文件他没拿。信也没拿。劳动合同、仲裁裁决书,全留在桌上。煤油灯也留在桌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火苗在玻璃罩里燃着,光映在后面的墙上。墙上原来挂锦旗的地方,锦旗被薛紫英摘下来放在桌上。墙面留下一块干净的长方形,周围的灰尘把它框出来。像一幅看不见的画。

苏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下楼。木楼梯在脚下响着。走到一楼,大厅里的锦旗还在桌上摊着。那些金线绣的名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苏砚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百一十七个,新华机械厂全体职工。贺铭远去找他们了。

走出门洞。月亮升高了,照在爬山虎上,叶子反射着银灰色的光。巷子里的碎砖路被月光照得发白。陆时衍走了两步,停下来。他蹲下,从地上捡起那块瓦片。苏砚鞋底那块。走出来的时候掉在这里了。他把瓦片上的灰在裤腿上擦干净,塞进口袋。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投在碎砖地上,一前一后。走到停车的地方,陆时衍拉开车门,坐进去。苏砚坐在副驾驶。他没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旧城区拆迁工地特有的气味——砖灰味,铁锈味,泥土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苏砚。”

“嗯。”

“恒锐的案子,明天宣判。”

“我知道。”

“会赢。”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握着方向盘,没看她,看的是前方。前方是拆了一半的旧城,黑暗里楼影幢幢。

“我知道。”她说。

陆时衍发动车。车灯亮起来,两束光柱切开黑暗。光柱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灯前飞舞。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城市的夜晚从车窗外涌进来。路灯,霓虹,晚归的人,摆摊的,吃夜宵的。一切都被车窗过滤成无声的画面。苏砚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隐隐发痒。愈合了。她想。

车驶过那座桥。桥下的河水和白天一样流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陆时衍把车开得很慢。不是来时的速度。来时赶路,回去不用赶了。苏砚闭上眼。不是睡,是听。听引擎的声音,听夜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声音,听陆时衍呼吸的声音。三样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条河在流。

车停了。她睁开眼。不是医院,不是她家。是一处江边。陆时衍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苏砚也下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江对岸是新城,灯火通明。这边是老堤坝,石头砌的,长满青苔。陆时衍在堤坝上坐下来,腿悬在外面。苏砚坐到他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瓦片,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一扬手,把瓦片扔进江里。瓦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被江水推走。

“以前贺铭远教过我打水漂。”他说。“在学校的湖边上。他打得好,一块瓦片能跳十几下。我一直学不会,最多跳五下。他说,时衍,你手腕太硬了。打水漂手腕要软,顺着水的劲,不能跟水较劲。”

江风吹过来。他沉默了。

“后来我自己练。练了一个夏天,能跳十下了。想告诉他,一直没机会。”

苏砚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石子,递给他。陆时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侧身,抖腕。石子飞出去,擦着水面,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沉了。涟漪被江水推走,月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回车里。这回苏砚没闭眼,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夜从窗外流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水冲走的灯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