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把那个名字记下来。
“还有没有别的?你师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不是实验室的,是私人的。”
沈知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几件旧外套,底下塞着几个纸箱。他把最里面的一个纸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杂物——一个旧式的保温杯、一副老花镜、几本围棋书、一个信封。
沈知言把信封拿出来,递给陆峥。
“这是我师父死之后,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峥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知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展开,上面是张敬之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潦草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知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总是要走的,早晚的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说出来,会连累你。‘深海’计划的核心算法里,有一个漏洞。不是程序上的漏洞,是逻辑上的。这个漏洞如果被人利用,整个系统都会失控。我一直在想办法修复,但来不及了。那个漏洞的详细说明,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他会告诉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峥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他说,“你之前看过吗?”
沈知言点头。
“看过。但我没看懂。我师父说的‘漏洞’,我检查过‘深海’计划的所有算法,没有发现任何逻辑漏洞。我以为他是……我以为他那时候状态不好,胡思乱想。”
“你去找过刘建国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而且我师父信里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死的时候,警方说是意外。我以为真的就是意外。我以为那封信只是他多虑了。”
沈知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陆组长,”他说,“我师父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陆峥看着他。这个三十五岁的物理学家,头发乱糟糟的,毛衣起球,领口歪着,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黑板上写公式、在电脑上跑数据。他不应该面对这些东西——暗杀、阴谋、谍战。他应该待在实验室里,做他的研究,发他的论文,晚上回家吃一碗热面条。
“沈知言,”陆峥说,“你师父的事,我会查清楚。但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深海’计划做好。你师父说的那个漏洞,不管存不存在,你都再检查一遍。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沈知言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那个刘建国,”他说,“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会去找。”
陆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知言,你昨天晚上不在实验室,去哪了?”
“在家。我女儿发烧,我带她去医院了。”
“有人知道你去医院了吗?”
沈知言想了想。
“我跟林小棠说了。她是我助手,我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帮我盯着实验室的数据。”
林小棠。沈知言的助手,也是老鬼安插在他身边的贴身保镖。这件事沈知言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小棠是个很能干的研究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林小棠昨晚在哪?”
“她应该在实验室吧。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后来她跟我说,她十点多走的。”
“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她说一切正常。”
陆峥点了点头。
“沈知言,从今天开始,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去什么地方,让林小棠跟着。”
沈知言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当你发现你信赖的世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而你站在裂缝边上,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陆组长,”他说,“我师父说的那个漏洞,如果真的存在,那‘深海’计划——”
“先别想那么多。”陆峥打断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来。”
沈知言没再说什么。
陆峥走出物理楼,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风很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前面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笑声被风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
“刘建国。张敬之的同事,退休。查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物理楼的外墙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这栋楼是哪年建的、谁捐的款。铜牌已经发绿了,字迹模糊。他想,张敬之大概在这栋楼里待了大半辈子。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头发白了,走到眼镜片越来越厚,走到从十二楼的阳台上掉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老鬼的回复,掏出来一看,是夏晚星。
“高天阳今天下午三点在江城商会有一个内部会议。我弄到了参会名单。”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会议议程的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参会人员的名字。陆峥放大照片,一个一个地看。大部分是江城的企业家、商会理事,还有一些政府部门的代表。
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刘建国。江城商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