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没说话。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他站在江边,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那枚硬币——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摸着它,转着它,让那一点点金属的凉意提醒自己还醒着。
“什么叫做可能还活着?”他终于问出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鬼把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用力攥住什么东西。“十年前那次行动,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现场只有血迹,大量的血迹,DNA比对是他的。但没找到人。这些年,档案上写的是‘推定牺牲’,但在我这里,没有尸体,就不算死。”
陆峥看着江面,觉得那水更黑了,黑得看不见底。“夏晚星知道吗?”
“不知道。”老鬼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心疼。“我没敢告诉她。这十年,她好不容易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能正常地生活、工作,能笑着跟人说话。我要是告诉她她爸可能还活着,她这辈子就毁了。她会发了疯地去找,去查,去翻那些不该翻的东西。最后找到的,可能是一具白骨,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鬼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又驶过一艘船,这次是条小渔船,船尾挂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是一把被人撒出去的铜钱。渔船上的人在收网,动作慢悠悠的,不知道今晚的收成好不好。陆峥看着那条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讨生活,忙着活下去,没有人知道在这平静的江水下面,埋着多少秘密。
“因为有人在查。”老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最近三个月,有人在暗中调查夏明远的下落。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蝰蛇’的人。是第三方。”
“什么人?”
“还不清楚。我只知道对方很专业,手段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不是老猫在监控系统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访问记录,我们根本不会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
陆峥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枚硬币。“能查到夏晚星头上吗?”
“迟早的事。”老鬼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那双老眼里有一种陆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忧虑。“夏明远如果还活着,他手里那箱子东西就还在。那箱子里的东西,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人想找到他,有人想找到那箱子东西。不管是谁先找到,对夏晚星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保护好她。”老鬼说,语气平淡得像是交代一件日常琐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查到什么线索,不管夏明远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你要做的,就是让她活着。明白吗?”
陆峥点了点头。
他明白。
老鬼走了,像来时一样安静,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江风里。陆峥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一刻不停。这座城市的江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它从上游来,往大海去,路过江城的时候顺便带走一些泥沙,一些眼泪,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通讯录里夏晚星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还没引爆的雷。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太晚了,而且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老鬼告诉他这个秘密的时候,他就知道,从今往后他跟夏晚星之间的关系变了。不是变得不好了,是变得更重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份承诺,这份承诺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