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5章十年前的手法

子弹是从东边那栋废弃的写字楼里打出来的。

陆峥在枪响的前一秒听见了声音——不是枪声,是比枪声更早的东西。窗玻璃被什么东西击穿之前,空气里先有了一声极细的尖啸,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绷紧的钢丝。

他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快。扑过去,把沈知言从椅子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

不是整块碎,是中间开了一个洞,裂纹从洞口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子弹从那个洞里钻进来,打在沈知言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木屑飞溅,有几片崩在陆峥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别动。”陆峥压低声音,一只手按在沈知言肩膀上。沈知言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但没叫出声。这个搞了大半辈子科研的老头儿,关键时刻倒是不掉链子。

实验室外头传来脚步声。夏晚星踹开门冲进来,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目光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墙上的那个洞上。

“东边,废楼,三楼到五楼之间。”陆峥说。

“看见了。”夏晚星已经走到窗边,侧着身子,只露出半个头。她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四楼。窗户开着。人已经走了。”

“追不上了。”

“嗯。”

夏晚星把枪收起来,走过去把沈知言扶起来。沈知言的腿在抖,站不稳,扶着实验台才勉强撑住。他低头看着那把被打穿的椅子,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沈教授,没事了。”夏晚星的声音很稳,但陆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那种被人耍了之后、憋着一口气没处撒的气。

“我没事。”沈知言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是冲我来的?”

“冲您来的。”陆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确切地说,是冲您脑子里的东西来的。”

沈知言沉默了一会儿。

“深海计划?”

“深海计划。”

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老鬼走进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着跟来串门的退休老头儿似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洞,看了一眼被打穿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沈知言。

“受伤没有?”

“没有。”沈知言说。

老鬼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往外看。他不像夏晚星那样侧着身子躲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半个身子暴露在窗口。夏晚星想拉他,被他用手势制止了。

“走了,”老鬼说,“开枪的人已经走了。这不是暗杀,是试探。”

“试探什么?”陆峥问。

“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沈知言身边的安保力量。试探——”老鬼转过身,看着陆峥,“试探你。”

陆峥没说话。

老鬼把保温杯放在实验台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声音很大,咕咚咕咚的,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

“手法很专业。子弹口径7.62毫米,有效射程六百米。从那个位置打过来,在这个距离上,风速、湿度、光线,都要算得很准。稍微偏一点,打的就不是椅背,是墙。”

“他们没想杀人?”夏晚星皱眉。

“想。但不是今天。”老鬼把保温杯拧上,“今天是打招呼。告诉你们——我在这儿,我盯着你,我随时可以开枪。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老派的情报手段。十年前——”

他忽然停住了。

陆峥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突然变化的变,是那种——像是一扇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门后头的光漏出来了一瞬,然后又被猛地关上了。

“十年前怎么了?”陆峥问。

老鬼没回答。他看着陆峥,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你跟我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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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的办公室在档案馆的地下二层。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储藏室改的。铁皮柜子靠墙站了两排,柜子里头塞满了档案袋,有些袋子的边角都发黄了,一碰就掉渣。屋子里头有股子霉味,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旧皮革的味道。

老鬼把门关上,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

袋子很旧了,封面上写着编号,没有名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绕在扣子上的白线,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看看这个。”他把纸推过来。

陆峥低头看。第一页是一份现场勘查报告,日期是十年前。地点是江城开发区的一个仓库。死者的名字被涂掉了,只剩下一个代号——“信使”。

“十年前,江城发生过一起暗杀案。死者是我们在境外的一个线人,代号‘信使’。他掌握了‘蝰蛇’在东南亚的情报网络布局,准备回国汇报。但在接头的前一天晚上,被人杀了。”

陆峥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画质很差,黑白的,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死者倒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有一个被打穿的杯子。

“子弹从对面的楼里打过来,穿过窗户,打穿了杯子,然后打中了‘信使’的胸口。”老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射击距离五百米。子弹口径7.62毫米。手法跟你今天在实验室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陆峥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手法太像了。不是巧合。”老鬼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塞进档案袋里。“‘信使’死后,‘蝰蛇’的情报网又潜伏了三年才被我们重新摸到。那三年里,我们在东南亚死了七个线人。”

屋子里很安静。铁皮柜子里的档案袋在沉默中散发着旧纸的味道,像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