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一滩洒出来的啤酒。酒液在灯光下头泛着琥珀色的光,慢慢洇开,渗进桌布的纤维里。
“我想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那种——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东西。“我想说,我可能站错了队。”
---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烧烤摊上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闪了一下。头顶上那盏被油垢糊住的灯泡,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忽明忽暗地晃了两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站了什么队?”陆峥问。
陈默没直接回答。他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峥倒了一杯。倒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三年前,你调走之后不久,有人来找我。说是在省里工作,需要江城这边的配合。给的待遇很好,好到我没法拒绝。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合作——省里跟市里,互通有无,很正常。”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陈默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看着里头的泡沫慢慢消散。“他们让我查一些人,调一些资料。一开始是些外围的东西——某个公司的工商登记,某个人的出入境记录,某个项目的审批文件。这些东西,在系统里都能查到,不算什么机密。”
“但后来变了?”
“后来他们让我查的东西越来越深。有些东西,不该是我这个级别能碰的。我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些东西。他们说——”陈默停了一下,“他们说是在办一个大案子,涉及到国家安全,让我不要多问。”
“你信了?”
“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陈默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谁不想办大案子?谁不想往上走?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个机会。”
陆峥没说话。
“直到今天。”陈默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今天在实验室,枪响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反应。不是记者该有的反应。我就在想——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替谁做事?然后我又想——我到底在替谁做事?”
“你查清楚了吗?”
“查了一部分。”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串人名和公司名字,有些被圈起来了,有些被箭头连在一起。“这些人,这三年来让我查过的。我把它连起来之后,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深海’计划。”陈默看着陆峥的眼睛,“有人在渗透‘深海’计划。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他们通过我这样的中间人,一点一点地收集信息。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块,连起来才知道全貌。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那个连线的人。”
陆峥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名字他认识几个。高天阳,江城商会的会长。还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好几层红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是谁?”他指着那个打了问号的名字。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陈默把纸收起来,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幽灵’。”
“你见过他?”
“没有。从来没见过。每次都是电话、邮件、中间人传话。他很小心,小心到连声音都处理过。但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很近。可能就在我身边。”
陈默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被人捏着脸挤出来的。
“陆峥,你知道吗,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爸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从楼上推下来。”
陆峥的手停住了。
“你爸的案子,不是意外?”
“不是。”陈默的声音变得很硬,硬得像是在嚼一块骨头,“我查过了。当年认定是意外坠楼,但现场的证据对不上。他落地的位置离楼体太远了,如果是自己跳的或者失足摔的,不可能在那个距离上。他是被人推下来的,或者扔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年前。我偷偷调了卷宗,做了现场重建。结论很明确——他杀。”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面上平放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但我没法翻案。因为我拿到的那些证据,是通过非常规手段弄到的。拿出来,我自己就得进去。”
“所以你就继续替他们做事?”
“所以我就继续替他们做事。”陈默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够好,总有一天能接触到那个层面,能查清楚我爸的事。但今天——”
他抬起头。
“今天在实验室,我看见那个弹孔。跟十年前‘信使’案一模一样的弹道。我忽然明白了——我在替杀我爸的人做事。”
巷子里的风停了。
烧烤摊上的炭火暗了一些,老板老周往里头加了几块新炭,火星子溅起来,在黑暗中划了几道短暂的弧线。
“陈默,”陆峥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继续替他们做事。但每一次,你都要告诉我。”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策反我?”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
陈默沉默了。他端起杯子,把那杯已经没气的啤酒喝了。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
“陆峥,你知道如果我答应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我背叛了信任我的人。不管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信任我。我背叛了他们,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已经在悬崖边上了。”陆峥说,“回头是岸,但岸上有人在等你。不回头——”
他没说完。
陈默替他说完了。
“不回头,就是深渊。”
两个人对视着。
烧烤摊上的灯又闪了一下。这回不是灯泡的问题,是风。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梧桐叶的苦味,把桌上的签子吹得滚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