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蔓是什么时候被策反的?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她每一次跟自己吃饭、聊天、逛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些温暖的东西,是真的,还是演的?
夏晚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很薄很薄的冰面上,低头能看到冰层下面地水,可她不知道冰什么时候会裂开。
“我想见她。”她说。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见她,只有两种可能。”陆峥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做案情分析,“第一种,你控制不住情绪,质问她,她抵赖或者承认,无论哪种结果,你都会更难受。第二种,你控制住了情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跟她周旋。可你做不到——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是因为你把她当朋友。你骗不了一个你信任的人,因为你的信任会让你的演技打折。”
夏晚星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知道陆峥说得对。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是夏晚星,而是因为她是人。任何人面对自己信任了十几年的人,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冷静和理智。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人性。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无力。
陆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了。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床上皱成一团的被子,照亮了桌上那碗空了的碗,照亮了夏晚星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我来处理。”他说。
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你要怎么处理?”
陆峥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晚星,你信我吗?”
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她说。
陆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水饺的碗放着,我晚上来洗。”
门关上了。
夏晚星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在很深的雪地里走路,知道自己的方向,不慌,也不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已经不抖了。
四
那天下午,陆峥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找苏蔓。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江城医院的门诊大楼。苏蔓在内科,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他到的时候,苏蔓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到陆峥出现在门口,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警觉。那种警觉转瞬即逝,快得如果不是陆峥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陆组长?”苏蔓把血压计收起来,对老太太说了句“下周再来复查”,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的微笑,“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陆峥走进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了。
苏蔓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比刚才的更细微,细微到几乎不存在,可陆峥捕捉到了。他在这条线上干了十年,对人的面部微表情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苏蔓的眼神变化告诉他:她知道他为什么来。
“苏医生,我想跟你聊聊。”陆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晚星最近状态不太好,你知道吗?”
苏蔓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变化。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怎么了?”她的声音里有关切——那种关切是真的,还是假的,陆峥一时分辨不出来。
“她有一个朋友,出了点事。”陆峥说,“她很难过。”
苏蔓看着他,目光里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陆峥说,“是工作上的朋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把锋利的刀从空气中划过。
“陆组长,”苏蔓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陆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医生,你跟晚星认识多久了?”
“十一年。”苏蔓说,没有任何犹豫,“大学到现在。”
“十一年。”陆峥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很长的时间。”
“是很长。”苏蔓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什么东西,“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现在这样。她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没变——她太重感情了。太重感情的人,在这条路上,会吃亏的。”
陆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走的是什么路?”
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在一个很重的担子下撑了太久,终于被人看见了。
“陆组长,我不是傻子。”她说,声音很轻,“我跟她吃了十一年的饭,她接电话时的表情,看消息时的眼神,我比任何人都熟悉。我知道她不是在做公关,她在做别的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那很危险。”
陆峥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苏蔓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只有陆峥能听见,“有人让我从她那里套消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陆峥问。
苏蔓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有我弟弟。他才十七岁,在省城读书。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点红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陆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