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列出了一个优先级名单。排名第一的,是提供主要塑料原料的“永鑫化工”,欠款金额最大,达28万,账龄也最长。永鑫的销售经理老陈,最近催款电话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威胁要停止供货并起诉。
刘大成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永鑫的办公室。见到老陈,他开门见山,递上了一份与给银行类似的、但更简化的报表(隐去了具体银行债务细节),重点突出了“宏发”45万回款和止血后的月度现金流预测。
“陈经理,我今天来,不是来哭穷,也不是来求你再宽限的。我是来谈一个对我们双方可能都更现实的新方案。”刘大成语气平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我现在的情况,报表上你能看到。每个月刚性支出压着,新回款不够。如果按老样子,我继续欠着,你继续催,最后我可能真倒了,你这28万,能拿回多少,多久拿回,都是未知数。”
老陈皱着眉,没接报表:“刘老板,你这话我听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也要资金周转的。”
“我知道。所以新方案是,”刘大成指着预测表,“下个月15号,我有一笔45万的回款到位。这笔钱,我计划拿出8万,专门用于支付拖欠贵公司的货款。不是全部,是8万。同时,从下个月开始,所有从贵公司新采购的原料,我接受价格上浮5%,但必须改为‘现金现货’,或者‘货到付款’,绝不再拖欠一分钱新账。”
他观察着老陈的反应,继续说:“对于剩下的20万旧欠,我制定一个分期计划:从下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2万,十个月还清。我可以打个欠条,明确这个计划。如果任何一个月逾期,你们可以立即停止供货并采取法律措施。这个方案,你们虽然没能立刻拿回全款,但能立刻拿到一部分现金,锁定了未来的还款计划,更重要的是,确保了未来的生意是健康的、没有坏账风险的现金生意。而我,用5%的价格上浮和明确的还款承诺,换取供应链不断,获得喘息和生产的机会。这是不是比现在这样僵着,对双方都更有利?”
这个方案,是“止血”策略的具体化:用未来利润(价格上浮)和部分现金(8万),换取停止“失血”(旧欠延期但可预期,新交易不再产生应付款),并重建一个健康的交易模式。对供应商而言,立刻收回部分现金是实实在在的,未来还款计划降低了不确定性,而新交易的现金模式彻底杜绝了新的坏账风险。虽然失去了占用客户资金的机会,但在当前经济环境下,安全比利润更重要。
老陈点燃一支烟,沉思良久。他清楚起诉的耗时耗力,也明白刘大成如果倒下,这笔钱很可能成为坏账。刘大成提出的方案,虽然不够理想,但提供了一条可预期、风险可控的解决路径。“价格上浮5%不够,”老陈开口,“现在原材料价格波动大,现金交易我们要承担更多风险。上浮8%,而且,那8万首付款,必须在你收到那45万后的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我们账上。剩下的20万分期,必须写进补充协议,加盖公章。”
谈判开始了。经过一番拉锯,最终达成:刘大成支付9万首付款,新采购价格上浮7%,旧欠20万分10期偿还,每月2万。刘大成付出了比预期更高的价格成本,但成功地将最大的供应商债务从“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转变为“有明确拆除时间表的受控风险”,并保住了关键原材料供应。这是止血的关键一役。
他用类似的策略(核心是“部分现金支付旧欠+新交易现金/极短账期+价格补偿”),与其他几家重要供应商进行了艰难谈判。过程充满争执、怀疑和不快,有人骂他不讲信用,有人直接拒绝继续合作。刘大成一一承受,他知道,在生存面前,情面和短期关系必须让步。最终,他与四家核心供应商中的三家达成了类似协议,另一家因条件过于苛刻而终止合作,他不得不紧急寻找替代供应商,虽然成本略高,但条件是现金交易,从现金流角度看,反而更安全。
第三步:内部的极限压缩——向自己开刀
外部谈判的同时,止血的刀刃转向内部。刘大成召开了全体员工会议。办公室里,十二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师傅和几个年轻工人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刘大成没有隐瞒。他展示了工厂面临的现金流困境(隐去了具体债务数字,但说明了应收款被严重拖欠、每月入不敷出的现状),以及他正在进行的自救努力(与银行、供应商的谈判)。然后,他抛出了艰难的决定:
“各位兄弟,厂子现在的情况,大家或多或少有感觉。我不想瞒大家。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做了两个决定,跟大家商量,也需要大家支持。”他声音低沉,但清晰,“第一,为了保住厂子,未来三个月,我的工资停发,我家里人也一样。第二,厂里的一些非必要开支,全部砍掉。但大家的工资,只要厂子还在运转,只要还有现金进来,我砸锅卖铁也保证每月按时发!”
他停顿一下,看着众人:“我知道,这对大家不公平。厂子是我刘大成的,责任在我。但现在,我需要时间来回血。如果…如果大家信不过我,或者觉得风险太大,想另谋高就,我刘大成绝无二话,这个月的工资,我马上结清,再补一个月工资,大家好聚好散。如果大家还愿意跟我一起扛过去,我刘大成在这里保证,只要厂子活过来,今天大家共患难的情分,我绝对记在心里,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就有大家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