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盲罪 初禾 1999 字 2022-08-25

馄饨小小一个,皮薄,沈戟先是一口一个,后来一口两个。热气蒸腾在睫毛上,凝结而成的水珠将睫毛染得越发黑亮。

夜已深,而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夏天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沈戟洗过澡,穿着柏玉的条纹分体睡衣,身上清凉,脚上却踩着不合时令的毛绒拖鞋。他嫌热,脚退出来,踩在鞋上。

“我原来叫沈吉,我哥叫沈祥,我们合起来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沈戟喝着柏玉调的“鸡尾酒”,开始讲贫苦潦倒的童年。

他对早逝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了,但对贫穷的记忆却刻骨铭心。沈自强没念过一天书,没有田地,靠采山货卖钱补贴借用,性格内向软弱,向来争抢不过其他男人。

每年都有救济款拨下来,却没有一分钱会分到沈家头上。沈家揭不开锅,沈祥会去偷包子馒头给年幼的他,好几次被逮住,有一回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当年他还不辨善恶,只知道哥哥疼自己。八岁那年,山里发了几次洪水,山货采不到了,父子三人顿顿喝米汤。沈祥问沈自强,“我听王锋说,马上要下来一笔救济款,这回能轮到咱家吗?”

沈自强只是叹气。

不久,救济款果然下来了,沈自强还是没能领到。几天后,沈祥紧张地抱着几乎饿晕的他说:“我们马上就有钱了!”

他虚弱地笑,“要吃饭饭,要吃肉肉!”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同村三户灭门惨案。八岁的小孩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被村民们关起来,人们高喊着“杀人偿命、父债子偿”,将他吊在高高的屋梁上抽打、泼水。镇里的干部赶来时,他已经没了大半条命。

往后的两年,他渐渐明白自己的至亲犯了何等重大的罪,而他是杀人犯的小孩。案件尘埃落定之后,他被送回浮水村,警察、干部向村民千叮万嘱,说不能对无辜者动用私刑,但他们一走,等待他的仍旧是地狱。

唯一保护他的是一只白色的流浪狗,他叫它小白,但后来小白也被村民打来吃了。

十岁,他的困境终于被镇干部重视起来,他们把他接到镇里,想为他找一个远离浮水村的新家庭。

他最终被吴馨和沈泉随接走。沈泉随将一本厚厚的字典摆在他面前,问他愿不愿意给自己改一个名字。

他翻了很多天,纤细的手指指着“戟”,胆怯地问:“我可以改这个字吗?”

沈泉随说:“金戈战戟。为什么选这个字?”

“我想勇敢一点,强大一点。”稚嫩的童音带着颤抖,“戟和吉同音,我不能把音也改掉,因为我要记得爸爸和哥哥犯的错。”

沈泉随和吴馨担忧地对视一眼,“为什么一定要记得?”

“他们错了,我不能犯一样的错。等我长大了,我要帮助和我一样的小孩。”

柏玉忽然明白为什么在芳杭村,沈戟带着满满一车礼物,却非要孩子们排队挨个领取,队没有排好,就一件礼物也不给。

原来沈戟切身体会过规则的重要,如果没有一个制定并坚守规则的人,一切慈善行为都不一定能够帮到需要的人。

沈戟站起来,晃了一下,手里还拿着酒杯,“柏先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不好,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变好。你……你不要讨厌我。”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带着忐忑和害怕。柏玉心中酸楚,童年的烙印仍旧像一副生锈而沉重的镣铐,束缚着沈戟。他拼命从泥潭里爬起来,却没有解开镣铐。他是自愿的,就像他改名却不改音一样,他要让自己记得。

可记得就会自卑,他的责任与自卑同在。他不得不用华丽到夸张的服饰装扮自己,蹩脚地掩盖那份自卑。

柏玉原本想说放下吧,错的不是你。可话到嘴边,终是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让沈戟放下?也许镣铐并不需要放下,自卑也不需要克服,有谁的一生是表里如一的光鲜?

沈戟不完美,却是一个完整的人,矛盾的、自卑的、骄傲的、浮夸的、善良的、正直的……都是沈戟。

哪怕那镣铐,也是沈戟的一部分。

所以摘不下就不摘了,他大不了陪着沈戟跋涉。

“鸡尾酒”没有加酒,他吸取上次的经验,只兑了果汁和汽水。但沈戟竟然相信了,还在心理作用下喝出了醉醺醺的反应。

他把杯子接过来,“沈老师,你对你的专业能力很自信,但有时候,能不能把你对专业的自信分一点给自己?”

沈戟有点晕,执着地认为自己喝醉了,所以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