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32章都城在望,心潮翻涌

车辙碾过最后一截满是碎石的官道,扬起的尘土黏在毛草灵的鬓角,混着昨夜风雪留下的凉意,糊成一片灰扑扑的脏污。

她掀开车帘的指尖都在发颤,不是怕,是憋了一路的那股气,终于要在眼前炸开——从被塞进那辆乌篷车开始,从老妈子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认“罪臣之女”的身份开始,从被迫学那些扭捏作态的曲牌、听着老鸨嘴里“摇钱树”的算计开始,她就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她毛草灵在现代是被捧在手心的毛氏家大小姐,学的是顶级艺术史,练的是十年钢琴,走到哪不是被人围着夸“才女”?穿越到这鬼地方,没了锦衣玉食,没了父母的疼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还要被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妇人呼来喝去,连喝口热茶都要看人脸色。

车外的风卷着异域的草木香扑进来,不是长安城里那种带着脂粉气的暖风,是混着风沙的、粗粝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毛草灵眯起眼,望着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绵延数十里,墙垛子上插着的旗帜猎猎作响,红底金纹的图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那是乞儿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比唐朝的龙纹更野,更烈。

“毛姑娘,看清楚了?那就是乞儿国的都城,乞龙城。”赶车的老仆是唐朝派来的护送官,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还有藏不住的轻视,“到了这儿,你就是替嫁的公主,记着你的身份——别给大唐丢人,也别妄想真的能当什么皇后,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棋子?

毛草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刚好遮住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惶恐,是一种憋了整整三十一章的憋屈,终于要找到出口的爽利,还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狠劲。

她想起前几日在马车里,那个伺候她的小丫鬟偷偷抹眼泪,说“姑娘,咱们这是去送死啊,乞儿国的皇帝听说残暴得很,杀过好几个妃子呢”;想起同行的宫女私下里窃窃私语,说“罪臣之女就是罪臣之女,到了那边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到,最后还不是被弃如敝履”;甚至连护送的官兵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嘲讽,仿佛她已经是个没了活路的弃子。

凭什么他们都觉得她毛草灵只能任人摆布?

她毛草灵是谁?是能在现代把一幅烂尾的古画修复到惊艳业内的人,是能在一群老教授面前侃侃而谈艺术史的人,是哪怕被扔到绝境,也能靠着自己的脑子活下去的人!

在青楼那二十天,她忍了。忍老妈子的巴掌,忍被迫学那些低俗的小调,忍那些登徒子的油腻目光,甚至忍过那碗馊掉的粥。她不是怂,是在等机会。等一个能跳出泥沼,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乞龙城就在眼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乞儿国皇帝,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毛草灵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脏污,又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这是她从青楼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虽然旧,但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边角也缝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脑海里快速过着计划:

等会儿见到皇帝,不能怯,不能哭,不能露出半点卑微的样子。她要挺直脊背,要让皇帝第一眼就看到她的骨气,而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罪臣之女。

她要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先站稳脚跟。比如,教宫里的女子画一些简单的装饰画,改良一下宫里的点心,甚至可以说说唐朝的商业模式——这些都是她的筹码,是她在这陌生的乞儿国活下去的底气。

至于那些后宫的明枪暗箭,那些宫廷的尔虞我诈?毛草灵嗤笑一声。她在现代看的宫斗剧比这乞儿国的历史书都多,那些小伎俩,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她要做的,不是被人拿捏的替身,而是要在这乞龙城,真正活出自己的样子。

车轱辘又往前滚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马蹄踏地的声响。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问那个小丫鬟。

小丫鬟脸色发白,凑过来小声道:“毛姑娘,好像……是皇帝的仪仗队过来了!”

毛草灵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身着玄色铠甲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声如擂鼓,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骑兵之后,是一顶明黄色的辇车,辇车周围簇拥着穿着锦袍的官员,个个神情肃穆,气场强大。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围的护送官兵纷纷下马跪拜,连那个原本一脸敷衍的老护送官,都慌慌张张地整理着衣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车厢里的其他宫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啜泣。

毛草灵却没动。

她依旧坐在车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

她知道,这是她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

赢了,她就能从泥沼里爬出来,成为这乞龙城的新贵;输了,就可能真的沦为弃子,连青楼都回不去。

但她毛草灵,从来就没打算输。

辇车缓缓停在她的马车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绣着玄鸟图腾的锦袍,衣料是顶级的云锦,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五官轮廓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深邃的眼眸像寒潭,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就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

毛草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要英俊,要更有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马车上,落在她掀着的车帘一角,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毛草灵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股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几分。

她没有像其他宫女那样慌忙低头,也没有露出谄媚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清晰:“罪臣之女毛草灵,见过陛下。”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奉承,没有多余的卑微,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

辇车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裹着风沙的粗粝,却又格外好听:“抬起头来。”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