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唇瓣,再到她攥着衣角的手。然后,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错。”
只说了两个字,却让周围紧绷的空气松了几分。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她的第一步,赢了。
这乞龙城,这乞儿国,她来了。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乞儿国皇帝,也不过是她命运棋盘上,一个可以周旋的棋子。
从今往后,她毛草灵,要在这泥里,生出一只真正的凰。
一声“不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满场跪拜的人耳中,却如同重锤砸在地上,惊得周遭众人纷纷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谁不知道乞儿国君主萧玦,性情冷冽,杀伐果断,向来不喜大唐女子的娇柔做作,此前大唐派来的和亲使者,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去,如今竟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罪臣之女”,给出了这般评价?
那方才还对毛草灵百般轻视的老护送官,趴在地上的身子更是猛地一僵,偷偷抬眼看向马车上的女子,眼神里的敷衍彻底散去,多了几分惊疑。
毛草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早已被攥得泛白,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浓的不服与较劲。
他一句“不错”,便想定了她的去留?
她费尽心思从青楼那泥沼里爬出来,顶着替身公主的名头,一路风餐露宿,历经劫匪风雪,九死一生来到这异国他乡,不是来听他一句轻飘飘的赞许,更不是来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和亲傀儡。
她要的,是立足之地,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是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忍受屈辱与苛待!
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没有帝王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丝毫轻佻,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没有半点公主的珠翠环绕,鬓边还沾着未拭净的尘土,模样算不上倾国倾城,却生得一双极亮的眼睛,清澈又倔强,哪怕身处这般尊卑分明的境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更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惶恐。
与他见过的所有大唐女子都不一样。
没有扭捏作态,没有刻意讨好,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反倒让他多了几分兴致。
“上车。”萧玦薄唇轻启,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要踏上自己的辇驾。
身旁的内侍总管连忙上前,恭敬地掀开辇帘,同时眼神示意身边的宫女,去请马车上的毛草灵。
两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走到毛草灵的马车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毛姑娘,请随陛下移步御辇。”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脚下是粗糙的沙石,硌得脚心微微发疼,就像她这一路走过的路,满是坎坷,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她抬眸,再次看向萧玦的背影,男人身姿挺拔,玄色锦袍被风拂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帝王气场,周围的侍卫、大臣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可毛草灵心里只有不爽。
不爽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掌控,不爽自己要仰人鼻息求生,不爽从前在青楼受的那些委屈,不爽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她一步步朝着御辇走去,裙摆扫过地上的沙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不屑,可她全然不顾。
走到御辇前,萧玦已经落座,垂眸看着她。
毛草灵没有低头,径直抬眼与他对视,声音不卑不亢:“多谢陛下。”
说罢,她弯腰踏上御辇的台阶,动作从容,没有半分局促。
御辇内宽敞至极,铺着柔软的毛皮,角落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风沙漫天的景象截然不同,极尽奢华。可毛草灵却没有半分贪恋,她清楚,这看似安逸的地方,实则是比青楼更凶险的牢笼。
萧玦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路过来,辛苦了。”
“臣女奉旨和亲,不敢言苦。”毛草灵躬身回话,语气平静,可心里却在冷笑。
奉旨?她何曾受过这所谓的旨意?不过是大唐皇帝弃卒保帅的棋子,是老鸨为了利益把她推入火坑,她所有的“不苦”,都是被逼出来的!
若有选择,她宁愿做回现代那个无忧无虑的毛氏家千金,而不是在这异世,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头,步步惊心。
萧玦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与朕想象中不同。”
“陛下想象中的臣女,是何等模样?”毛草灵忍不住开口,心底的不爽终究是压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是娇柔怯懦,还是逆来顺受?”
这话一出,御辇内的气氛瞬间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