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5章山村父女

浙江的山和沪上的楼,完全是两个世界的造物。

阿贝站在码头上,目光越过浑浊的江水,望向四周连绵起伏的青山。那些山并不高峻,却生得极密,一座挨着一座,像是一道道巨大的青色屏风,将天地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处村落,白墙黑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空旷,听得人心头莫名一静。

“走吧。”

走在前面的莫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江风吹糙了嗓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步子迈得不快,却极稳。阿贝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是两座沉默的山丘。后颈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这是个吃过苦的人。阿贝在心里默默想道,而且吃过很多苦。

齐啸云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阿贝那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在阿贝和莫隆之间流转,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进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羊肠小道。前两日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泥泞不堪,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坑里。阿贝穿着那双养母纳的千层底布鞋,走得小心翼翼,鞋面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点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恍惚间竟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走田埂的情景。那时也是这样,她一走一脚泥,养父就在前面哈哈大笑,逗她说:“咱们阿贝是城里来的小姐,这双脚可是沾不得泥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养父在哄她开心。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或许真的是那个“城里来的小姐”,只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她在泥泞里滚了十七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雾气渐渐散去,一个古朴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村口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凉。树下蹲着几条黄白色的土狗,见有生人靠近,警惕地竖起耳朵“汪汪”叫了几声,确认没有威胁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去继续晒太阳。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有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有的手里拿着竹篾,正熟练地编着竹筐。看见莫隆领着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来,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

“老莫,回来啦?”

“这是……客人?”

莫隆停下脚步,冲着老人们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阿贝从那些老人面前走过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村子不大,统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大同小异——黄土夯成的墙,黑瓦盖的顶,木门虚掩着。有的门口挂着金黄的玉米棒子,有的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个光着屁股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莫隆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来吧。”

阿贝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门槛,落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簇青苔。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墙角搭着一个简易的鸡窝,几只芦花母鸡正在里面咕咕叫着觅食。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竹制茶盘,里面是一套粗瓷茶壶和几个缺了口的杯子。

正屋是三间土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堂屋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光线有些昏暗,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山水画,画轴都有些破损了。

“简陋得很。”莫隆站在院子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和自卑,“比不得沪上的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