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5章殷家寨,枯骨,活着的死人

这不可能。

人是肉做的,不是玉做的。肉会老,会烂,会化成泥。五百年,骨头都能变成灰了,怎么可能还保持着二十岁的身体?

除非——她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不是人是什么?鬼?妖怪?可我的“透玉瞳”看得清清楚楚,她有心脏,有血管,有血液在流动。虽然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可确实在流动。

她活着。

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方式,活着。

沈清鸢下来了。

她走到石床边,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脸。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那个女人皮肤的一瞬间,弥勒玉佛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光炸了。翠绿色的光从玉佛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个地窖。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秘纹像是被点燃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

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地窖变成了一个光的世界。

然后,石床上的那个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灰,是玉石的那种灰。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和田玉,灰扑扑的,不起眼,可仔细看,里头有光在流转。

她看着沈清鸢,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玉磬,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沈清鸢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个女人的手上,滴在石床上,滴在地窖的地面上。

“你……认识我?”沈清鸢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我。

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我感觉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脖子上。不是疼,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透玉瞳。”她说,“楼家的血脉。”

“你认识我爹?”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慢慢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从躺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

秦九真的手按在匕首上,指节发白。

罗三躲在秦九真身后,腿在发抖,可手里的刀握得很紧。

那个女人没看他们。她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出来了。因为那笑容里头有一种东西,叫做——故人重逢。

“你不是楼和应的儿子。”她说,“你是楼望和。楼和应的孙子。”

这下我是真愣住了。

楼和应是我爹。我爷爷叫楼远山,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连他的照片都没见过,只听我爹说过,爷爷是个赌石的高手,后来被人害了,死在了缅北的一个矿洞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都变了。

“因为我认识他。”那个女人说,“我认识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地窖里安静得像坟墓。

秦九真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罗三的腿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沈清鸢的眼泪还在流,可她没擦,就那么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女人。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说不出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个女人——不,这个自称是我奶奶的女人,从石床上下来,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站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才是那个矮的。不是身高的问题,是气势。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不信。”她说。

我没说话。

“你不信也对。”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石壁上那些发光的秘纹,“我躺在这里五百三十七年了,醒过来,告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我是他奶奶。换了我,我也不信。”

五百三十七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秦九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五百三十七年?你活了五百三十七年?”

“不是活了五百三十七年。”那个女人纠正道,“是躺了五百三十七年。活和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活着的人会老。”她说,“躺着的人不会。”

这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是废话。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不会老。五百三十七年的身体,二十岁的模样。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你到底是谁?”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回忆,像是遗憾,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爱。

“我叫殷素素。”她说,“殷家寨最后一任寨主的女儿。楼远山的妻子。楼和应的母亲。”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还有,你眼睛里的‘透玉瞳’,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