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炸了。
法官敲槌。“安静。”
槌声落下去,声音也落下去。
苏砚看着陆时衍的背影。这个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她想起昨晚医院里,他坐在床边,把这份IEEE标准文件翻出来给她看的样子。凌晨三点,病房的灯调得很暗,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出很深的轮廓。他说,你睡吧,剩下的我来。她没睡。她看着他翻文件,翻了一个小时。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划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
“原告方,”法官的声音把苏砚拉回来,“对被告方提出的IEEE标准比对,有无异议?”
贺律师站着。他没看屏幕,没看文件,看的是旁听席。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听席第二排最右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苏砚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这种坐姿。父亲生前就是这样坐的。开会的时候,谈判的时候,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一动不动。那是被岁月教训过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贺律师收回了目光。“审判长,原告方需要重新评估证据。申请延期审理。”
法官皱眉。“原告方,这是第三次延期申请。”
“我知道。但IEEE标准的问题,确实需要时间核实。”
陆时衍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反对延期。原告方在起诉前有充足时间核实专利有效性。现在庭审进行到质证阶段,原告方不能因为证据不利就申请延期。这对被告方极不公平。”
法官看了看双方。“反对有效。庭审继续。”
贺律师坐下。他的后背不再僵了。塌了。
苏砚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这回不是计时,是数数。她在数旁听席上那个中山装男人的呼吸。从她这里看过去,能看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分钟十六次。比正常人慢。这个人要么常年打坐,要么心里有大事。
庭审继续。陆时衍开始系统地质证原告专利的每一项权利要求。一项一项拆。像拆房子,从屋顶拆到地基。每拆一项,旁听席的骚动就大一分。记者们已经不敲键盘了,抬着头,看着他拆。
拆到第七项的时候,旁听席有人站起来。
是那个中山装男人。
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咯噔。法警拦住他。他说了句什么,法警让开了。
苏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关上。她收回目光,看见陆时衍也在看那扇门。两个人隔着法庭对视了一秒。
她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庭审在十一点四十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法槌落下去,声音很脆,像骨头折断。
苏砚站起来。左臂的伤被扯了一下,她吸了口气。陆时衍已经走到她身边,手伸过来,没碰到她,虚扶在她背后。
“去医院换药。”
“先去吃饭。”
“换完药再吃。”
“你请?”
“我请。”
两个人往外走。走出法庭门口的时候,闪光灯劈头盖脸砸过来。记者们围上来,话筒伸到面前,问题叠着问题。
“苏总,今天庭审您觉得胜算多大?”
“陆律师,您手里还有没有更关键的证据?”
“两位,有传闻说你们——”
陆时衍伸手挡住最前面的话筒。“庭审期间,不方便接受采访。”
他护着苏砚往外走。人群跟着移动,像一团乌云。薛紫英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从人群里穿过来。苏砚看见她了,薛紫英也看见苏砚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薛紫英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衬衫消失在走廊拐角。
停车场。陆时衍拉开车门,苏砚坐进副驾驶。他绕过去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苏砚脸上。她闭了闭眼。
“那个穿中山装的,”她说,“你认识吗?”
陆时衍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认识。”
“谁?”
“我导师。”
苏砚睁开眼。车窗外,城市往后退。高楼,行道树,红绿灯,行人。一切都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他今天来,不是看庭审的。”陆时衍的声音很平。“是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走到哪一步了。”
苏砚没再问。她想起贺律师休庭前看向旁听席的那一眼。那不是请示,是求救。一个五十多岁的顶尖专利律师,在法庭上向旁听席求救。而那个被他求救的人,站起来走了。
陆时衍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没下车。手还握着方向盘。
“苏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