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导师叫贺铭远。贺律师是他弟弟。”
苏砚的手指停在安全带上。
“今天的原告律师,”她的声音很慢,“是你导师的弟弟?”
“亲弟弟。”
停车场很安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是惨白的,照着水泥柱子和成排的车。远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空旷放大了,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苏砚解开安全带。“走吧,换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陆时衍坐了一秒,也下了车。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苏砚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绷带从外套袖口露出来一截,白的。她伸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陆时衍的手按住了她的。不是握,是按。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的。
“别拉了。拉也遮不住。”
电梯门开了。他松开手。
换药室在走廊尽头。护士把旧纱布拆下来的时候,苏砚咬着牙没吭声。伤口露出来,从手肘延伸到肩膀,像一条粉红色的蛇。表皮擦伤,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的部分还在渗组织液。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换药。他的表情和法庭上一样,看不出什么。但苏砚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裤兜的布料绷得很紧。
换完药,重新缠上纱布。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端着托盘出去了。换药室只剩他们俩。
苏砚把外套披上。陆时衍的外套。她披着有点大,肩线掉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她没卷袖口,就让它们垂着。
“陆时衍。”
“嗯。”
“你导师的弟弟,为什么会替原告当律师?”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
“因为钱。因为名。因为贺铭远让他接的。”
“贺铭远让他接的?”
“对。”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这件案子,从头到尾,就是贺铭远布的局。他弟弟是棋子。原告是棋子。我也是棋子。”
“他图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深灰色,光落上去,不反光,全吸进去了。
“图我输。”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苏砚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左臂的伤在纱布下面跳着疼,她没管。她伸出右手,把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拉出来。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很深,红得发紫。
“你输不了。”她说。
陆时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指甲印慢慢变淡,血回流,颜色从紫变红。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但我不是怕输。我是怕——”
他没说完。苏砚也没问。
换药室外面有人敲门。“里面有人吗?换药。”
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苏砚穿着他那件大外套,袖子垂着,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陆时衍走在她左边。她受伤的那一侧。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影子踩在脚下。
医院门口有个报摊。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太阳伞下面打瞌睡。报摊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很大——恒锐诉深蓝案庭审逆转,专利巨头或面临败诉。
苏砚停下来,买了一份。她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留着。”她说。
“留着干什么?”
“等你赢了,裱起来。”
陆时衍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老太太醒了,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女的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男的走在她左边,肩膀微微往她那边斜。老太太又闭上眼。
太阳伞下面,影子很短。正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