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手却不听使唤。
指尖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但足以让竹启子偏离位置,在脆弱的纸张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痕迹。
她停下来,摘下手套,发现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她的手上。这双手,修过宋版的《史记》,补过元刻的《乐府》,在行内也算小有名气。可此刻,它们却连一页明刻本都对付不了。
因为心乱了。
因为知道这本书是沈砚舟送来的。因为他可能还记得,她曾经说过想要一本明刻的《花间集》。因为她在那些黏连的字迹里,恍惚看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被雨水打湿的背影。
“林微言,”她对自己说,“你现在是修复师,不是五年前那个被丢下的小姑娘。”
她重新戴上手套,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吸气,三次呼气。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沉静下来。
竹启子重新探入纸页的缝隙,这一次,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一层,两层……黏连的书页,像沉睡多年的蝶翼,在她的指尖下,缓缓地、一页页地展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竹启子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窗。阳光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在长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当最后一页黏连的书页被分开时,林微言直起腰,才发现脖子已经僵了,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看着长案上摊开的十几页书页,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这些纸,这些字,这些穿越了数百年时光来到她面前的墨迹,正在她的手中,重获新生。
她小心地把分离开的书页按顺序排好,用宣纸一层层隔开,再用木板压平。接下来是清洗、补缺、托裱、接笔……每一步都要耗费数日甚至数周的时间。
但这只是开始。好的开始。
林微言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书脊巷已是黄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香,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醇厚。
巷子深处,传来孩子追逐嬉笑的声音,还有母亲唤儿回家吃饭的呼唤。这人间烟火,这世俗温暖,像一层柔软的茧,把她裹在中间。
她忽然想起沈砚舟昨夜离开时的背影,挺直,孤峭,像一把出鞘的剑,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
他这五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姑娘?”
门口传来温润的男声。
林微言回头,看见周明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修竹,立在黄昏的光晕里。
“明宇哥?”林微言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今天下班早,路过巷口那家老店,买了你爱吃的酒酿圆子。”周明宇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陈叔说你一天没出门,让我来看看。”
保温桶的盖子一打开,甜香的热气就飘了出来。糯米酒的醇,圆子的糯,还有桂花的清,混在一起,是书脊巷秋天的味道。
“谢谢。”林微言心里一暖。周明宇总是这样,润物无声。她不提,他就不问;她需要,他就在。
“在修书?”周明宇走到长案边,低头看那些摊开的书页。他的目光扫过《花间集》三个字,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
“嗯,沈砚舟送来的。”林微言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明宇点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书损得厉害,要费不少功夫。”
“还好,”林微言也坐下,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温热的,甜而不腻,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就是纸页黏连得厉害,刚拆开,还没洗。”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黄昏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长案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时光的碎屑。
“微言,”周明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天沈砚舟来找我,问了些你这些年的事。”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
“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胃病还犯不犯。”周明宇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荡,“我都照实说了。说你开了‘静言斋’,修书的手艺越来越好,胃病好久没犯了,但有时还是会熬夜看书,不注意身体。”
林微言低下头,盯着保温桶里沉沉浮浮的圆子。糯米白的,酒酿黄的,桂花朵是金黄的,颜色分明,可她的心却是一团模糊。
“他还问,”周明宇顿了顿,“问你这几年,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巷子里的孩子嬉笑声远了,炊烟散了,连光斑里的尘埃,都静止了。只有心跳声,在林微言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撞钟。
“你怎么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说,”周明宇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残酷的诚实,“我说,微言心里,一直有个人。虽然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林微言猛地抬头。
周明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惋惜,像释然,又像某种深藏已久的温柔:“微言,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难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你喜欢一个人,就会把他喜欢的东西,也变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你以前不吃辣,因为沈砚舟爱吃,你就学着吃,现在反倒比我还吃得辣。”
“明宇哥,我……”
“听我说完,”周明宇轻轻打断她,“这些年,我看着你把自己关在书里,关在这条巷子里。陈叔给你介绍过那么多人,你都拒绝了。我知道,你不是放不下过去,你是还没准备好,让新的人走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黄昏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
“沈砚舟当年为什么离开,我不知道。但他这次回来,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周明宇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清澈如少年时,“微言,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不容易。能有机会把过去的误会说开,更不容易。你可以不原谅他,但至少,给自己一个弄明白的机会。”
林微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酒酿圆子趁热吃,凉了伤胃。”周明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我先回去了,明天有台大手术,得早点休息。”
“明宇哥,”林微言叫住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