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说的“老地方”,是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大学时期她们每周至少去一次,老板认识她们,每次都会多送一碗酸豆角。
毕业后,那里成了她们固定的据点。
夏晚星选那个地方,是有用意的。她要让苏蔓放松警惕,要让她回到“闺蜜”的角色里,要在最熟悉的环境里,找出最陌生的真相。
早上九点四十五,夏晚星到了湘菜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玉米汁。老板认出她,笑着说“好久没来了,蔓蔓呢?她今天来不来?”
“来,一会儿就到。”夏晚星笑了笑。
她的左耳里塞着耳机,陆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已经就位,街对面的奶茶店。你的手机通话已接通,声音清晰。开始吧。”
九点五十八分,苏蔓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夏晚星,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车。”苏蔓把水果放在桌上,“给你带了草莓,今早刚摘的,可甜了。”
夏晚星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个笑容她太熟悉了。大学时她失恋哭得稀里哗啦,苏蔓就是这样笑着,把纸巾和巧克力一起递给她。她加班到凌晨,苏蔓也是这样笑着,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
她没办法把这张脸,和那个害死刘建国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怎么了?”苏蔓注意到她的表情,“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嗯,最近工作有点忙。”夏晚星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压住翻涌的情绪,“你呢?最近怎么样?”
苏蔓叹了口气,用手托着下巴。
“还是老样子。我弟那个事,烦得很。”
夏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蔓的弟弟苏阳,今年十六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年苏蔓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弟弟的治疗上。这件事夏晚星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很心疼苏蔓。
但现在,她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苏蔓是不是因为弟弟的病,被人胁迫或者收买了?
“阳阳最近怎么样?”夏晚星问。
“不太好。”苏蔓的眼神暗了暗,“医生说他需要做第三次手术,费用大概要三十万。我……我正在想办法。”
三十万。
一个年轻白领,不吃不喝攒两年才能凑够的数字。但如果背后有一个组织愿意出这笔钱,条件只是“提供一些信息”呢?
夏晚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上次你说,你在做一个保密项目。”苏蔓突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什么项目啊?看你最近忙得瘦了好多。”
来了。
夏晚星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听到耳机里传来陆峥低沉的声音:“注意,她在试探你。”
“就是公司的一个新业务线。”夏晚星端起玉米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表情,“市场调研,客户访谈,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说的。”
“哦。”苏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在夏晚星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如果是一个普通朋友,听到“保密项目”这种说辞,要么会好奇地追问,要么会识趣地不再提。但苏蔓的反应是——立刻放弃这个话题,表现得毫无兴趣。
这恰恰说明,她对这个话题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因为一个真正不感兴趣的人,至少会多问一句“什么新业务线”来维持对话的连贯性。
苏蔓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问。
她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夏晚星在做什么。
“蔓蔓。”夏晚星放下筷子,看着苏蔓的眼睛,“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
苏蔓愣了一下:“什么事?”
“任何事。”夏晚星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苏蔓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夏晚星捕捉到了。
因为她太了解苏蔓了。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她都烂熟于心。那一瞬间的僵硬,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
“我能有什么事啊。”苏蔓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工作上的烦心事呗,不想拿来说给你听,免得你跟着烦。”
夏晚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剁椒鱼头。辣椒的红油在白色的瓷碗里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耳机里,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差不多了。不要打草惊蛇,收线。”
夏晚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苏蔓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你弟的手术费,差多少?我这边有点积蓄,可以先借给你。”
苏蔓的眼眶突然红了。
“晚星……”她的嘴唇抖了抖,“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
“我们是朋友。”夏晚星握住她的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苏蔓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夏晚星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感激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