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盲童阿炳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4582 字 4天前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说,“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赵小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三个月。”花痴开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落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小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说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说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说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说,“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说,“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小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第二天。

阿炳准时来了。

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门口,竹竿横在膝盖上。

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站起来。

“师父。”

“进来。”

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

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炳拿起笤帚。

“等一下。”

花痴开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阿炳摸了摸。

是一副手套。

棉的。厚实。

“戴上。”

阿炳戴上了。

手套太大,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

但他没说什么。

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

雪比灰重。

声音不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听。

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

听雪堆起来的形状。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

小七端来热茶。

“你就让他这么扫?”

“嗯。”

“外头冷。”

“他知道冷。”

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阿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我给那孩子送一碗。”

花痴开拦住他。

“让他扫完。”

阿蛮急了:“这么冷的天——”

“他扫的不是雪。”

阿蛮愣住。

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扫的是他自己。”

阿蛮听不懂。

但他信。

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用小火温着。

阿炳扫了一个时辰。

院子扫干净了。

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笤帚。

鼻尖冻得通红。

但脸上是热的。

花痴开走过去。

“冷不冷?”

“冷。”

“饿不饿?”

“饿。”

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冷。记住这个饿。”

阿炳点头。

“赌桌上,比这冷。比这饿。”

阿炳又点头。

“进屋吃粥。”

阿炳端起粥,喝了一口。

停住了。

然后接着喝。

喝得比昨天快。

花痴开看见了。

“粥什么味道?”

“甜的。”

“怎么是甜的?”

阿炳摇头。

他不知道。

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

阿蛮缩回去了。

第三天。

阿炳扫完院子,花痴开叫他进屋。

桌上放着一副竹牌。

“摸。”

阿炳伸出手。

摸第一张。

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

“竹子的。”

“什么牌?”

阿炳的手指继续摸。

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

“幺鸡。”

花痴开没说话。

阿炳摸第二张。

“九筒。”

第三张。

“白板。”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摸了好久。

“这张……不是竹子的。”

花痴开的眼睛亮了。

“是什么?”

阿炳把牌凑近耳朵。

不是听。

是闻。

“骨头。”

花痴开把牌接过来。

是一张牙牌。

他从夜郎七书房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