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盲童阿炳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4582 字 4天前

混在竹牌里。

“你怎么知道?”

“竹子是凉的。骨头是温的。”

花痴开放下牌。

“继续。”

阿炳摸完了三十六张牌。

三十四张说对了。

两张说错了。

他把错的牌重新摸了一遍。

“这张是七条。这张是八筒。”

这回全对。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喝。

看着阿炳。

“从今天起,你每天摸一遍这副牌。”

“是。”

“摸完再扫院子。”

“是。”

“扫完院子,来我屋里坐着。”

“坐什么?”

花痴开站起来。

“听我削竹牌。”

第十天。

阿炳听出了花痴开削竹牌的声音不对。

“师父,您换刀了。”

花痴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听出来的?”

“昨天的刀,声音尖。今天的刀,声音圆。”

花痴开把两把刀放在桌上。

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新刀磨得锋利。旧刀用了三年,刃口已经钝了。

阿炳摸了摸。

“新的快。旧的稳。”

花痴开点头。

“赌术也一样。”

阿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十天。

阿炳开始听花痴开洗牌的声音。

三十六张牌,在他手里翻飞。

阿炳闭着眼睛——虽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但这次,他连耳朵都闭上了。

不是闭。

是打开。

把所有声音都放进来。

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声。

牌落在牌上的撞击声。

花痴开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出来了。

每一张牌翻过的时候,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

幺鸡轻。九筒沉。白板闷。

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住。

第三十天。

花痴开问他:“什么是赌?”

阿炳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每天在听什么?”

“听您。”

花痴开不说话了。

阿炳继续说:“我听见您的手,声音越来越慢。”

“慢?”

“嗯。以前是一根线。现在是一滴水。”

花痴开看着自己的手。

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这孩子听出来了。

第四十天。

赵小虫来找阿炳。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坐着。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你为什么要学赌?”赵小虫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

阿炳的脸转过来,黑布对着赵小虫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学?”

赵小虫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跟我爹一样。”

阿炳点头。

“我也是。”

赵小虫愣住。

“你爹也是赌徒?”

“嗯。”

“他怎么没的?”

阿炳低下头。

“赌输了。把家里的东西都输了。把我娘的眼睛也哭瞎了。”

赵小虫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他跳河了。娘没几天也走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

赵小虫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来学赌?”

阿炳抬起头。

“因为我爹到死都不明白,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赵小虫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花痴开让他扫院子。

想起花痴开让他看削竹牌。

想起花痴开说:傻人,才肯下笨功夫。

他忽然懂了。

不是懂了赌术。

是懂了为什么花痴开要收阿炳。

第五十天。

花痴开开始教阿炳摇骰子。

不是用石子。

是用真正的骰子。

象牙的。

六粒。

阿炳握在手里。

手太小。六粒骰子,握不住。

掉了一粒。

又掉了一粒。

他没捡。

把剩下的四粒握紧。

摇。

声音乱了。

骰子在他掌心里磕碰,像是要逃出去。

他再摇。

还是乱。

再摇。

花痴开看着他。

看他额头上渗出汗。

看他嘴唇抿得发白。

看他的手,从乱到稳。

从稳到静。

然后。

声音变了。

四粒骰子,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

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

花痴开闭上眼睛。

听。

不是听骰子。

是听阿炳的手。

那双手,声音还不是很直。

但已经有了形状。

像一条刚凿开的河。

水还浑。但方向是对的。

第六十天。

阿炳摇了整整十天骰子。

手掌磨破了。结痂。又磨破。

他没停。

骰子上沾着血。

他洗干净,接着摇。

小七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让他歇歇?”

花痴开摇头。

“他在赶路。”

“赶什么路?”

“他爹没走完的路。”

小七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炳。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骰子。

摇。

一下,又一下。

脸上的表情,不是苦。

是静。

像他说的——花痴开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他现在,也在找自己的那根线。

第七十天。

阿炳摇骰子的声音变了。

花痴开在屋里削竹牌,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小七在算账,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然后继续拨。

阿蛮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他们都听见了。

阿炳手里的骰子,不再是磕碰声。

是流水声。

六粒骰子,在他掌心里,像六滴水,汇在一起。

花痴开放下刀。

走到门口。

阿炳坐在台阶上。

手张开。

六粒骰子排成一条线。

从掌根到指尖。

一粒,一粒,一粒。

像串在看不见的绳子上。

花痴开蹲下来。

拿起最前面那粒骰子。

是六点。

第二粒。也是六点。

第三粒。六点。

一直到第六粒。

全是六点。

院子里很安静。

阿炳抬起头。

黑布对着花痴开。

“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您的手。还有我的手。”

花痴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阿炳从台阶上拉起来。

“从明天起,不用扫院子了。”

阿炳的嘴唇动了动。

“开始学牌。”

花痴开转过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

阿炳等着。

“以后别叫师父。”

阿炳愣住。

“叫师父。”

花痴开说完,进了屋。

阿炳站在院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肩膀上。

落在那条黑布上。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小到谁也看不见。

但花痴开在屋里,听见了。

那笑声,是圆的。

(全文完)